城外殺聲震天。
仔細分辨,那山呼海嘯般的巨大聲浪,卻是由無數不同的聲音彙聚而成。如雷的戰鼓聲,刺耳的號角聲,混亂的馬蹄聲,尖銳的弓箭破空之聲,刀劍的撞擊聲,士兵的怒吼聲,兵器刺破肉體之聲,痛苦絕望的慘叫聲…這些聲音組成巨大的洪流,輕而易舉地越過高大雄偉的京師城牆,鑽進每個身處孤城之內的人的耳朵。
金殿之內,上朝的大臣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那些平時峨冠博帶、慷慨激昂、為了自己的位子爭得麵紅耳赤的朝廷命官,此刻卻有絕大部分選擇了消失。他們或躲藏在家中,心驚膽戰地等待城破,希望能裝作普通的難民混出城去;或急匆匆地找地方挖深坑,埋藏多年以來辛辛苦苦搜刮到的金銀財寶;或偷偷地組織家丁,秘密與城外聯係,隻等大兵進城,立即改旗易幟,做個從龍之臣。
年輕的皇帝此時並未身著龍袍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而是全身披掛,焦急地在殿內走來走去,猛然間停住問道:“關寧鐵騎為何還不來勤王?!”
幾位內閣大臣麵麵相覷,最後還是首輔熬不住皇帝犀利的目光,顫聲回答:“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六百裏加急回奏,關寧鐵騎已經起兵勤王。隻是…為著防備韃子聲東擊西,假借騷擾京師,調虎離山偷襲山海關,不得不暫時留下三萬兵力駐守。先鋒三千輕騎,現已抵達豐潤…”
“我cao他大爺!”怒不可遏的皇帝突然破口大罵,讓幾個平時滿口之乎者也的大臣登時目瞪口呆。
“吳三桂這個烏龜王八蛋,朕就知道,他早晚得當漢奸!韃子主力全軍在此,他還駐守個屁!不就是擁兵自重,坐山觀虎鬥麼!朕還就不信了,沒有他吳三桂,難道我大明就真的非得亡國不成!傳旨,禦林軍全軍開拔,隨朕出城殺敵!”
三千禦林軍擁擠在狹窄的禦道上,從皇城一直排到正陽門的高大城樓之下。皇帝策馬飛馳而過,他從這些比自己更年輕的士兵的眼神中,看到了緊張、激動和興奮。他知道,士兵們也從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登上城樓,皇帝的心情更加沉重。城外呈現出地獄般的景象。就在剛才,一支剛剛抵達的勤王部隊頃刻之間全軍覆沒,敵軍如同地底來的魔獸,無情地絞殺著在戰場上殘存的明軍。當戰鬥的勇氣消失以後,明軍竟如同喪家犬一般,隻知道像無頭蒼蠅般地亂跑,盡可能地延長自己的生命,沒有一個人敢於轉過身去,舉起手中的武器向敵人還擊。越是這樣,敵軍越是殺得興起,明軍越是無路可逃,相繼倒在敵人的刀劍之下,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具恐怖的屍體。
皇帝氣得肺都要炸開,猛然張弓搭箭,嗖的一聲射了出去。這一箭卻不是射向敵軍,而是射向一個倉皇逃命的明軍軍官。軍官應聲落馬,周圍眾將目瞪口呆之際,皇帝恨恨地道:“諸將及所有軍士,如有後退一步者,殺無赦!開城門,還是男人的,跟著朕上陣殺敵!”
一通激越而又悲壯的戰鼓聲後,京師城門緩緩地開啟,吊橋放下。皇帝金盔金甲,一馬當先衝過護城河。三千禦林軍跟隨著這位大明帝國的核心人物,在城外迅速列陣。敵軍見城內的明軍居然敢出城迎敵,也頗感意外,同樣後退數百步列陣。
皇帝知道,敵軍訓練有素,身經百戰,戰力遠勝自己未經戰陣的禦林軍。但眼下死守城池隻能坐以待斃,還不如趁敵軍摸不清自己的底細,來個短兵相接。至於結果如何,那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想到此處,他策馬從陣列前緩緩駛過,高舉手中大刀,同前排的士兵兵器相碰,激勵士氣,然後回到正中,再次將寶刀緩緩舉起。雙方的士兵都知道,隻等皇帝一聲大喝,這場你死我活的廝殺就要開始了。
就在這當口,皇帝突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句什麼才合適。後悔平時沒多看兩本書已經來不及了,這尷尬的冷場就這麼持續著,己方的陣列已經出現了小小的騷動,再這樣下去,仗沒打就已經要輸了!
情急之下,皇帝顧不了那麼多,大吼一聲:“跟你丫死磕!”
戰場突然寂靜下來,敵我雙方上萬人,全被這一句給搞楞了。什麼叫“你丫”?“死磕”又是啥意思?
一看這句簡單的京罵居然取得了震懾全場的效果,年輕的皇帝勇氣大增,雙腿一夾馬肚子,一馬當先,開始了緩步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