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1 / 3)

梅清

作者:青嵐

我們接到了一項嚴肅而光榮的任務,這任務涉及到一個村的麵子問題。

鄉裏要在秋天進行一場轟轟烈烈的文藝宣傳演出,對這樣一場從來沒有過的事兒,鄉裏開了會,下了通知,要求各村不但要出節目,而且要廣泛動員群眾,人人參與,有文藝胞胞的,都要發揮自己特長,為這次演出一把子力,爭取在8月份的彙演中取得好成績。不幾天,這事兒就轟動了十裏八鄉。頭天剛剛發布了消息,第二天,各村都動員起來了,幾個小年輕的趕著緊往村街頭的電線杆上扯標語,有幾個年輕大姑娘專門張羅著貼宣傳畫。三五成群的,穿梭往來於街頭巷尾,臉上蕩著過年才有的喜慶,就為一件事兒,忙著為下一步的演出比賽做準備。

有幾個小夥子,在會計孫二和保管張三的帶領下,一邊咋呼,一邊用一個碗口粗的殺豬用的大鐵杠子抬著村裏那幾個年頭都沒用過的牛皮大鼓,大鼓很沉,兩個人四隻小短腿,走起來有些吃力。有一個七八歲年紀的孩子,跟在兩人的屁股後,用一隻鼓槌敲了幾下鼓麵,鼓聲低沉,挨了抬鼓人一巴掌,也罵了娘。這幫人幹活沒說的,個個賽虎豹,個個四肢發達,頭腦說簡單其實也不簡單,生著硬邦邦的肌肉,個子不高,矮墩墩的,但有把子力氣,都是天天在土裏滾爬出來的幹莊稼活路的好手。一般敲鼓的地方,都選在大街中央人多的地方,這裏通著一條南北大馬路,連著一條東西街,人來人往,一進村,就能聽到,也能看到,鼓聲傳的遠、響。剛支起了鼓架,咚咚咚,碰嚓碰嚓就想起來了,密集的鼓點,越敲越響,震的地動山搖,讓圍著看熱鬧的人臉上笑開了花,真是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我們是先進村,先進村要有先進村的風采,別的事兒沒落下過,這事兒,屬於露臉的事兒,全鄉幾萬隻眼睛都看,說不定縣長都去,你說重不重要,這是村長的原話。村長搜羅了半天詞,繼續說,隻能比別的村更要好,不能比別的村賴,誰要是在這件事兒上拉了稀,別怪我李麻子不認人,到時候,我尿你個王八犢子。確實,我們這樣的一個村,因為平時都是跑在了鄉裏的前頭,自然這事兒也不能落後了,這是我們馬下河全體的黨員幹部的一貫的工作原則,敢拍著胸脯對鄉長打保票的人,也就李大麻子,因為他有牛的資本。

這個有著豐富閱曆的人,當過兵,扛過槍,天不怕,地不怕,不僅幹活是一把好手,弄女人也是沒的說,讓人刮目相看的一個響當當硬邦邦的人物。

因此,我們村鬧騰的格外凶,既然下了任務,不得不折騰,不折騰出樣子來,也不算完。入了春,天氣格外的高爽,吃罷了飯,村長打發民兵連長把幾個委員招呼到村委大院,捋著像錘子一樣禿了毛的超級大下巴,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裏鑽出來,突然,一拍桌子,說,我就不信邪,都是爹娘養的,人家也是一個腦袋兩隻眼,也沒長了三條腿,媽的,我們咋不行。

村裏的幾個班子成員,全都縮在角落裏,聽著村長作指示,村長站著他們坐著,看上去比村長矮了不少,好像根本不是一個層麵的。他們怵村長,怵村長喝酒罵人耍酒瘋,如果村長喝酒高興了到村東頭,他們就放鬆了不少。因為村南頭住著李寡婦,村長是哪裏的常客,那個能說回道的女人,長著一對深情的大眼,幾年前,丈夫死於一次修渠工程中,從此好像村裏欠了他一個大活人,動不動就罵街哭鬧,村長耐心細致的工作,贏得了女人的芳心。村長富有激情的聲音,震動著一屋子人的耳膜。房梁上幾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燕子,豎直了腦袋,展開紅唇,有些迷茫地望著這裏一切,不知道村長說的是那方言語,幾隻小燕子,張開血紅的口唇,叫了幾聲,又仿佛聽懂了村長的話。村裏的幾個人提起氣,抬了頭,望著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村長的嘴巴,村長的嘴巴大,俗語說,嘴大吃四方,這是一個有福之人。村長傳達上級的指示,像紫紅色的新疆葡萄一樣,一嘟嚕一嘟嚕從那張大口裏冒出來,擲地有聲,每一句都如同如石頭落在地上,那樣的響亮。

幾個人臉對著臉抽煙,以此緩解緊張氣氛,不抽煙的,就喝茶水,屋子裏煙霧彌漫,茶壺裏的半壺水喝了一大半。

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撐不住了,就坐在凳上打瞌睡,身子搖搖晃晃,村長的聲大了,他就睜睜眼,村長的話低了,他就接著閉上眼,頭像安在脖腔子裏的一個大個葫蘆,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掉下來,這人臉生的黑,平時見了人,不說話,先瞪眼,眼睛奇大,賊亮,如同邪魔鬼怪出世。

最近村裏挖排澇溝,實施旱田改造,天不下雨,不下雨不能等著餓死。

白天出動了全村的勞力,連剛進門的小媳婦也沒閑著,燒水做飯,往工地送飯倒茶。遞上一條新毛巾,弄的那些小夥子們,直喊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明顯是賺了便宜賣乖的鳥人。

村長指著那個打瞌睡的年輕的村幹部,對著一屋子的人,說,不是我說你們,你日弄婆娘,也不分時候,最近這樣忙,你性大了,忍著,媽的,這像是一個革命幹部嗎。

看著村長的發火,他被嚇醒了。

幹部都要帶頭,你們幾個,當然了也包括我,都是無產者,為了勞苦大眾,走到一起來了,我們這些當幹部的,過去是帶領人民鬧革命,現在是鬥爭轉移了方向。因為,今天是新社會,正是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好時期,也是大顯身手的好時候,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們都是駿馬,不是老實的小綿羊,你們說是不是。村長用一隻黑色的大手,抓住茶缸子,喝了一口,使勁咽了一口,看著很費力,又接著說下去,但抓好生產的同時,也不要忘了文藝工作的重要性,鄉裏王書記說了,我們是先進村,先進村就要有個先進村的樣子,這次演出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說完了,你們都表個態,村長看了看每一張臉。

我聽說趙林家的那個新娶來的媳婦,會唱幾句梆子腔,是不是有這回兒事兒。

幾個村幹部點頭。

這個媳婦嗓子不錯,但唱戲不光靠嗓子,村民兵連長忍不住跟了一句。

村長說,你說話別帶拐彎的,有話直說,你不就是嫌人家媳婦太醜點。

不是要化妝嗎,化了妝不就漂亮了嗎。

村長心裏明白,自己對演出的事兒,想一百年,也不會出個子醜寅卯來,這些種了一輩子地的村幹部,擺弄的莊稼地,個個都是好手,弄這樣的事兒,大姑娘上花轎,屬於頭一遭,都是門外漢。

縣劇團下來過幾次,已經有些年頭了。我們家鄉村莊密集,演出的地點都選一個適宜幾個村觀看的開闊地,這倒不難,到處都是開闊地,隨便選一個地方,就能搭起一個舞台,第二天就能演出了。有時候,把演出地點選在中學操場上,或者麥子地裏,想弄到哪裏,都是帶隊的人說了算,一般演出地點選在麥子地裏的居多,過冬的麥子不怕踩,踩著剛剛澆灌的半幹半濕的暄軟大地,望一眼黑夜下綠油油的麥苗地,一望無際,望不到沿,看不到邊。然後,看著滿天的星星,心裏格外溫暖。等演出的鑼鼓一響,一大群人,無論是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都相之間建立了一種默契的關係,你依靠著我,我擠挨著你,似乎心靈通了,看演出,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兒,比過年還讓人興奮,更值得你去回味兒。

有一年夏天。太陽冒了紅,縣文藝宣傳隊有幾十個人馬,從村東南的防潮大壩上一路仄歪著身子走下坡麵,大壩很高,有十幾仗長,坡麵緩,壩上栽滿了楊柳,一到春天的時候,楊柳的花絮飄滿了壩頭,非常壯觀,賞花之餘,人們也到壩上擺攤釣魚,很熱鬧,有小年輕依偎著散散步。正好路上的一座橋壞了,車輛行不通,團長吩咐,幹脆,卸車,男演員每兩個人抬著一件演出器材涉水過河,女演員呢,也別閑著,拿一小件小的,天不冷,挽腿下河,有一個大牌的演員,說,團長,這可不行,人家身子不舒服,團長一聽就明白了,都是搞文藝的,不太避諱。團長開著玩笑話,你身子嬌貴,行,隻要有人願意背你過河,我沒說的。那個女演員說,不是的,這幾天,我身子虛,遇到風都大噴嚏,受了涼,耽誤了晚上的演出那就麻煩了。團長是一個白了頭發的老頭,人善良,脾氣好,說,張生,你就背著你劉姐過河。

張生是一個小年輕的,正巴不得跟這個劉姐學點藝術,人家可是響當當的大牌演員,都恭敬著呢。說好好,劉姐你可趴好了啊,我身子瘦小,沒勁,走路打晃,背著你這樣的美人,我更不會走路了,如果掉到河裏,你別怨我張生對崔鶯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