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語
窸窣的腳步聲響起在留置室門外,隨著腳步聲音,先前將蕭章帶到留置室的警察又出現了。
警察走到鐵欄門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光頭強,一臉漠然。
“蕭章。”警察衝著蕭章喊了一聲。
蕭章站起身,點點頭。
警察從腰間掏出鑰匙,將鐵欄門打開,對蕭章道:“跟我走吧。”
蕭章笑笑,沒有說話,跟著警察徑直走出了留置室。
蕭章走後,留置室內的燈光似乎昏暗了許多,隻剩下昏迷的光頭強,赤膊的王實,還有兩個瑟瑟發抖的瘦弱男孩。
過了一會,先前的警察再次返回,這次,他一言不發的打開留置室的鐵欄門,帶走了王實。
王實被警察帶到了派出所的一間小屋,門上掛著金底的牌子——“巡邏隊”。
將王實帶到房間之後,警察就自行離去了。
房間裏空無一人,王實無聊的坐下來,張望了一圈,接著他站起身,走到書櫃邊上,從抽屜裏拿出了兩隻高腳杯。
王實似乎很熟悉這個房間,拿出高腳杯之後,他又推開了書櫃裏麵的一堆書,從書後麵拿出了一支紅酒。紅酒隻剩下一半,側麵的酒標上是素描式的莊園畫像,下麵一行英文小字——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英文小字下方,是年份一樣的數字——1996。
“羅斯柴爾德拉菲堡的96年紅酒,我三叔喝的酒可真是越來越高檔了。”王實嘖嘖道。
“哈哈,混小子,又在你三叔背後說什麼壞話呢?”一陣爽朗的笑聲落入王實耳畔,王實順著聲音望去,隻見門口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滿臉胡子茬的中年男人。
如果蕭章在這裏,定然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中年男人正是帶他到順江鎮派出所的王明!
王明幾步走進房間,一屁股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給二叔端一杯過來。”王明衝王實揮揮手。
王實聽話的倒出兩杯紅酒,雙手拿著走到王明身邊,遞給王明一杯,同時道:“三叔雖然被罰到這鳥不拉屎的順江鎮來了,但生活還是過的有滋有味嘛,這瓶96年拉菲,市場價格可是過萬的。”
王明聽了擺擺手道:“什麼滋潤不滋潤的,在這地方再多呆一天我都渾身不舒坦。這酒是人家給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錢,喝起來又沒什麼味兒,還不如二鍋頭來的舒坦。也就是當水喝喝,裝裝門麵。”
“哈哈。”王實笑著搖搖頭,“三叔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不,三叔變了,三叔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三叔了。”說著,王明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王實心疼的看著他一口氣喝完一杯紅酒,皺皺眉,沒有說話。
“對了,讓你做的事情怎麼樣了?”王明喝完酒,開口問道。
王實點點頭,道:“一切都跟三叔猜的一樣,那小子在知道光頭強是火豹的手下之後,確實出手了。”
王實將蕭章進入留置室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王明。
聽完了王實的彙報,王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沉聲道:“這小子果然不簡單,看來是得當麵跟他談一次才行。”
看著王明如此鄭重的表情,王實不解道:“三叔,我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但是你到底要傳達什麼意思給那小子,連我都一點不知道,難道他真的懂了?”
王明無語,白了王實一眼,說:“你真是白跟在你爹身邊那麼久了,連他十分之一都沒學到。”
王實幹笑了兩聲,不要意思的撓撓頭。
見王實這樣,王明搖搖頭,緩緩道:“第一點,是值班民警。”
“沒有值班民警看守,如果不計後果的話,也就意味著你們暫時是可以在裏麵進行打鬥的。值班民警到底為什麼沒有出現,是因為真的太忙碌,還是被人調走了?這是需要懷疑的。”
“第二點,就是你的名字。”
“你跟我同姓王,我讓你主動說出你的名字,就是向他透露一個信號,你代表了我。沒想到你還一石二鳥,同時還把光頭強給激怒了,幹得好。”
王明衝王實點了點頭。
“可是這種事情很可能是巧合啊,不管是沒有出現的值班民警跟我姓王,如果是我的話,總會為它找到解釋的。”王實不解道。
王明搖頭,道:“一件事情可以是巧合,兩件事情也可以是巧合,但是三件加在一起,那就值得引人懷疑了。還記得我讓你說的話嗎?”
王實點頭,重複道:“兄弟,搭把手,咱們倆把這囂張的家夥辦了怎麼樣。”
“如果換你,在那個情況下你會怎麼說?”王明突然問道。
王實沉思一陣,道:“兄弟,咱倆聯手幹了這囂張的家夥,怎麼樣?”
王明微笑:“知道問題所在了嗎?”
王實搖搖頭,一臉的迷茫。
王明歎口氣,繼續道:“你看,你的話裏,就沒有搭把手了。搭把手是行家話,練拳的人都明白,這是結盟的意思。”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小子之後就問我,光頭強是什麼身份。”王實恍然大悟。
王明頷首:“對的,光頭強是個混子,是個痞子,你完全這樣告訴他。為什麼還要告訴他是火豹的手下?這實際上是告訴他,我要跟他結盟,而結盟的目標是對付火豹跟火豹背後的人。”
“也就是說完這些,那小子就可以確定,從他進入留置室開始,所有的巧合便都是安排好的了。”
至此,王實才明白了整個留置室裏發生的事情,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竟然都是王明傳遞給蕭章的暗語!
“那他最後的那個問題難道也有暗語在裏麵?”王實好奇道。
“恩,我教了你怎麼回答,就代表我猜到了他會這樣問。”王明微笑,繼續道:“問你為什麼沒有被光頭強找麻煩,其實他是想問,我有什麼資本抗衡火豹跟火豹背後人,想必他也看出來了,刑警隊的張科跟火豹不是非同一般的關係。”
“所以三叔你的回答就是……”王實咽了一口唾沫。
“有錢能使鬼推磨!”王明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堅決無比。
第六章 羞辱弦月高掛。
蕭章從派出所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帶他出來的警察將他帶到門口,隻告訴他一句你可以走了,便自己轉身返回了派出所內。
在蕭章的猜測中,他能夠離開,應該是王明的授意。
王明傳遞給他的暗語他都明白了嗎?當然,蕭章全都明白。但是這並不代表蕭章真的願意跟王明合作,對抗火豹跟火豹背後的人。
事實上,蕭章心中仍存有疑慮,無論是王明跟張科的關係,還是王明對自己真正的態度,他都不能完全把握。
所以用暗語的方式答應王明,不過是他想快些從派出所中跑出來的權宜之計罷了。如果日後蕭章並不想跟王明聯合對付火豹他們,他隻需要說,暗語什麼的我完全不知道,那天是你自己放我走的,我都還納悶怎麼就被放出來了呢。
雖然無賴了一些,但是王明對此也隻能自食苦果,誰讓他並沒有真正在口頭或者書麵上跟蕭章達成協議呢。
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蕭章伸了個懶腰,準備回家了。
這時候,幾個熟悉的身影卻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讓蕭章的嘴張的大大的,一臉的驚詫。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蕭章驚呼出聲。
蕭章的父親名叫蕭建國,雖然才四十三歲,但額頭上已經有了好幾道皺紋。他的眼窩凹陷進去,眉目間流露出深深的疲憊。
“混賬東西,誰讓你打架的!”一見到蕭章,蕭建國的疲憊之色頓時消失,一絲欣喜閃過,不過很快就被憤怒取代。舉起自己平日裏擰扳手的結實手臂,抬肘就要對著蕭章打下來。
蕭章閉上眼,沒有一絲閃躲或者反抗的意思。
見蕭章如此,蕭章的母親趕忙上前拉住了蕭建國的手,埋怨道:“就知道打孩子,還問人家孩子怎麼打架,我看就是你教的!”
蕭章的母親名叫劉芬,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婦女。
蕭建國本來也不是真想打蕭章,被劉芬這樣拉住,蕭建國也不好再動手了,隻能憤憤然的收回手,責怪道:“看吧,孩子就是被你慣的。”
“自家孩子不慣,難道去慣人家家的孩子嗎?”劉芬說完這話,就不再理會蕭建國了,轉身上下細細打量著蕭章,見蕭章並沒有受傷,劉芬的臉上才露出笑容,嘴裏喃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爸,媽,你們到這裏來幹嘛?”蕭章問道。
“還說,”蕭建國皺眉道,“要是我們不來,你能那麼快出來嗎?”
“什麼意思?”蕭章一頭霧水。
“小子你這次能出來,還要多虧你大舅啊!”蕭章身旁,又一人開口了。
“二叔?你怎麼也來了。”蕭章定睛一看,二叔蕭建軍不知何時也站到了自己身邊。
“你二叔說的對,你要好好謝謝你大舅。”蕭建國正色道。
“大舅?”蕭章疑惑的看看四周,並沒有大舅劉文民的身影。
蕭章的大舅劉文民是江口區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算是親戚裏最有錢有勢的一個。也因為他的條件最好,所以一直看不起蕭建國跟劉芬這樣的窮親戚,雖然他跟蕭章的母親劉芬是親兄妹,但是平日裏很少聯係,基本屬於老死不相往來那種。
一年中少有的一兩次見麵,劉文民見了劉芬跟蕭建國也是冷嘲熱諷,充滿了蔑視,這也讓蕭章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大舅。
此刻聽到自己能夠提前從派出所出來是因為這個大舅的緣故,蕭章心中更是不解——我出來關他什麼事?
正在幾人說長道短的時候,一輛寶馬740Li緩緩的開了過來,停在了幾人身邊。車窗緩緩搖下,一個梳著大背頭,帶著金絲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出現在眾人眼中。
“大哥,這次真是太感謝你了。”劉文民一出現,劉芬趕忙上前道。
劉文民隻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劉芬,一句話都沒說。
見氣氛有一絲尷尬,蕭建國也走上前去,恭聲道:“這次的事情實在太謝謝大舅哥了,這份人情我們一定會還的。”
“還?拿什麼還?”劉文民譏笑道,“拿你家那些破銅爛鐵,還是你給我修一輩子車?”
蕭建國的嘴角微微抽搐著,沉默不語。自家條件他清楚,確實沒有什麼是劉文民可以看得上的,也沒什麼事自己能夠幫上忙,這個人情對蕭建國來說很難還上。
“再說了,”劉文民扶了扶眼鏡,冷笑一聲道:“你知道我這是什麼車嗎?寶馬740!上百萬的車!你修過那麼高級的車嗎?就你那點技術,給我修我還不放心呢。”
蕭建國被劉文民說的滿臉漲紅,一言不發。
一旁的蕭建軍見事態不對,對旁邊的蕭章使了個顏色,想出來打圓場。
“蕭章啊,快謝謝你大舅。如果不是你大舅幫你跑關係找人說情,你起碼要在裏麵關十幾天呢。”蕭建軍對蕭章道。
蕭章本來就不喜歡劉文民,眼下父母又在眼前被劉文民羞辱,他怎麼還會去感謝他。蕭章的拳頭早就攥的發白,眼中火星也隱隱閃爍著。
而劉文民聽了蕭建軍的話,眉頭一皺,擺擺手道:“謝就不用了,要不是看在你老子跟我下跪求情的份兒上,我才懶得來趟這趟渾水呢。浪費我那麼多時間,還害我欠人家趙所長一個人情。這情我還指的上你們還?還不是得我自己破財!”
“下跪求情?!!”蕭章的大腦像突然炸開一樣,完全蒙了。
一向要強的父親竟然為了自己給眼前的劉文民下跪求情,這是蕭章從前不可想象的事情。
劉文民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蕭建國,不屑的笑了笑,對蕭章繼續道:“以後少出去惹是生非,你爹又沒什麼能力,最後還不是得找我擺平。我整天忙著呢,你知道為了把你弄出來這段時間我少掙了多少錢嗎?還人情?把你們家房子賣了你們都還不起!”
說完,劉文民厭惡的揮了揮手,道:“散了吧散了吧,在派出所門口聚著像什麼樣子,丟我的臉,果然是人窮沒教養。”
蕭建國跟劉芬聞言,默默的退開,好像眼前的寶馬740是一盞耀眼的燈,閃亮的光芒刺得他們需要離得遠一些才能看清裏麵到底是什麼。
而蕭章,他的全身都在顫抖著,他低著頭,一步,一步的向寶馬740走近。
“站住!”蕭建國發現了蕭章的不對勁,大喝一聲叫住了蕭章。
蕭章的腳步停了下來,抬頭,眼睛煞紅一片,好似嗜血的野獸遭遇到鬣狗的挑釁,憤怒如火山卻被生生壓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