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為她打架那天,他的解釋也是:因為一道題跟那個男生起了紛爭。
從小品學兼優,不善於撒謊的他,編出了如此蹩腳而幼稚可笑的理由。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麵對這樣的理由,純純的她竟然相信了。
她不漂亮,長相趨於普通,至少在大多數人看來。
她有些內向,平時並不喜歡跟同學交流太多。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每次他目光掃向她的時候,她總是在靜靜的學習。
這樣的她不是班上眾星捧月的焦點,她的單純也注定了她難以加入女生們課件無聊八卦的行列。
是的,她純潔,如同一張白紙,質樸的什麼都沒有。或許,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
相比於她的單純,班上的同學們卻毫無疑問的感受到了他——這位班長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
當然是在打架事件之後。
他是夏天,熱情的夏天。他是班長,是負責的班長。
所以,他跟任何一個人過多的交談,在此以前都不會引起眾人的懷疑。
可是當他如同憤怒的獅子般,發狂的用板凳砸向同學身體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原來夏天喜歡她。
終於,她進入到女生們課間無聊八卦的行列。不過不是作為談論人,而是作為談論對象。
她依舊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自己一個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靜靜的學習著。
對待他,一切如故,沒有任何的變化。
這讓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可是他知道,如果他再過多的接近這個女孩,一定會給她帶來傷害。風言風語已經夠多了。
他,也因此選擇了有意無意的疏遠,再次跟初中一樣,把感情深深埋進了自己的心裏。
這一埋,就埋到了高中畢業。
成長的道路上總是伴隨著寂寞,那是屬於青春期的躁動,在一定的階段沒有明確前進的目標,就會被內心中空虛的觸感襲遍全身,孤獨無措。
尤其是高考結束之後,卸下一身沉重的學業負擔,他的肩頭頓時輕鬆了許多。
可是他的心,卻逐漸沉重。
他已經不能再天天看見她了,甚至於,在今後的日子裏,她有可能都隻是作為記憶存活於他的生命中。
他突然害怕出現這樣的事情,正如寂寞時候,孤獨無措。
當他把自己一整天一整天的關在房間裏,幾乎聽爛了所有關於愛情的音樂後,他再推開門,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向寂寞挑戰。
於是,他跟她此刻並肩走在了一起。
他本以為兩個人在一起,氣氛應該是曖昧而浪漫的,可如今他麵對的卻是忐忑與緊張。
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攥得緊緊的,出著汗。
就算是公布高考成績,恐怕我也不會像現在那麼緊張。他自顧自想道。
眼看安靜的林蔭道就要走完,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再猶豫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攢足了全身的力氣,就要開口。
四周的氛圍,在他看來瞬間莊嚴而神聖。
就在他的話都提到了嗓子眼,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她,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夏天,你喜歡我,對嗎?”
她的語氣輕輕柔柔,好似從天空中飄下,緩緩落在了他心上。
然而他卻像觸電一樣,呆呆的立住了,本已到嘴邊的話,也隨之進入了一片空白的大腦之中。
他之前試想過無數次表白方式,唯獨沒有想到她會主動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驚慌的樣子好像被發現犯錯的小孩。而她早已轉過身,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帶著笑意。
他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臉紅紅的,隻能轉頭將目光避開她,輕輕的“嗯”了一聲。
“嗯...”他眯著眼睛,回想起那時候的畫麵,仍然忍不住輕輕出聲。
縱然已經過去了數年光景,想起來那一刻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覺卻依然存在著。
他還記得,她接著跟他說的那句話:“如果我們在一座城市上大學,那就在一起吧。”
為了這句話,他放棄了心中最理想的學習聖殿,轉而填了一所本地的大學,僅僅是為了能跟她在一起。
他一直覺得已經不用太多的語言去贅述,他對她的愛,早就在每一個一個人的夜晚,在月光下,被他鑿進了骨子裏。
他以為寂寞已經從此離自己遠去,從今以後的日子裏,他將與幸福共同生活,枕著滿足安然入睡。
她答應了,那說明她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可是接受一份愛遠比獲得一份愛容易,因為接受愛不用為之奮鬥,為之流汗,隻需要抉擇,你是否要選擇一段從一開始就獲得一定時間保護的愛。這是有一把撐開的大傘為你遮擋了一切陽光跟風雨。
而去獲得愛的人,付出艱辛之後,卻要麵對著所做一切都是無用功的境地,因為打傘的人通常不會感激自己的傘。
在高中畢業的節點,在那個青春時期最寂寞的年華,卸下繁重壓力的學生們,暫時性的選擇失去前進的方向,將孤獨釋放,讓寂寞蔓延,不管是執著的他,還是單純的她,不都是如此嗎?
寂寞從來都不是單向生長的,它伴隨著環境跟心境出現,也改善著自身的環境與心境。
他明白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跟她一起度過了八個夏天。
就像坐上一輛巴士,他滿心歡喜的上車,以為可以跟她一起直達終點,上車之後才發現,車上原來隻有他一個人,她有車票,卻並沒有跟上來。
機場大巴就停在門口,等待著進城的乘客。
有的人,可能今後都不會再坐上這趟大巴,就像她,此一離別去,終無再見時。
很多時候,他都想回到大學時期最單純的時光,那些有她相伴的日子。
可是想到最後,卻又會被那樣的日子逼的望而怯步,那些有她的日子,帶給他抽離靈魂於身體的寂寞感讓他不安,甚至恐懼。
正如麵前的巴士——曾經讓他害怕的東西。
他暈車,暈的很厲害。
車子一開動,緊張的感覺就瞬息間襲上心頭,這個時候,他會不由得咽幾口唾沫,緩解內心的壓力。可是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好轉的跡象,相反,耳邊不斷傳來嗡鳴之聲,腦中天旋地轉,好像眼前的世界都要顛倒。
繼而是胃裏翻江倒海般的難受,想吐卻吐不出來,還被一塊大石頭沉重的壓在喉嚨口,堵住了他的呼吸,如同窒息。
可是就是這樣的他,在大學時期,每個星期都要坐上兩個小時的車,去城市的另一頭看她。
還是因為寂寞。
她跟他約會的地方,永遠都隻有三處:圖書館,自習室,肯德基。
去肯德基,隻是因為那裏有空調,有吃的,點上一份能坐一下午,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背單詞,學課文。
每次他興衝衝的來到她的學校,原本滿心的期待都會因為她給出的約會地點消失的蕩然無存。
她學習的很努力,他知道。
就如每次給她打電話時候,她的回答所說。
“在哪兒呢?”
“圖書館。”
……
“在哪兒呢?”
“自習室”
……
“在哪兒呢”
“宿舍。”
“太好了,你總算休息了。”
“恩,我要睡覺了。”
……
他近乎發愣。
這不是他幻想的愛情,他的愛情,不說轟轟烈烈,哪怕平淡無奇,兩個人也應該有更多的地方可以去,有更多的話可以說。
可是跟她在一起的四年時間,他跟她隻在一起看了一場電影,少有的逛了兩三次街。
吃飯,更多的時候都是在肯德基中,就著課本跟單詞,一口口吞咽。
連同宿舍的哥們,都在揶揄他:“你這哪兒是找了個女朋友,分明就是找了個好學友嘛!”
每次聽到這話,他都會跟著他們一起哈哈大笑。
他笑,嘲笑自己的青春,嘲笑自己的寂寞,嘲笑自己的故事。他一度懷疑,這還是那時候在林蔭道答應自己的她嗎?
他明白,這當然是那個她,隻不過因為度過了那被寂寞肆意侵襲的青蔥歲月後,她重新找到了目標,充實回到了她的生活。她自己給自己撐起了一把堅固的大傘,風雨不侵,太陽不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