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深淵(3)(1 / 3)

我一個朋友做醫藥,每每喜歡選南京做試點,因為南京人輕信、憨厚、不排外、低難度。談戀愛時,爹媽一聽我找了本地人,立時放下半吊子心。南京的女孩子也很模糊,話說地處吳頭楚尾,卻無江南女子的軟和糯,內裏精明,無四川女子的性情熱辣,也無北方女人的喧鬧熱乎。多數都麵貌中上,端麗中正,不化妝,體型類於我們地產的桂花鴨,瘦而無骨,骨肉停勻,不過有點開口死,林立果意淫了秦淮流韻,起意到南京選妃,大概是沒聽過南京人說話——南京話隸屬徽方言,語音渾濁,粗噶難聽,恰似滾滾長江水。

南京美女的代表人物,可見梅婷,既無大紅大紫,也無作秀,有種流動的適應性,什麼角色都能填充一下,都是本色自我的延展,就是她的美,也是和諧善意,毫無侵略性的。再有一個是丁薇,她是揚子乙烯的,我幾個親戚是那個廠裏的職工,所以她對我是種具體的存在,不溫不火,也不高調炒作,出道九年,隻做了三張唱片,媒體稱她為“中國第一靈魂女聲”。和一個姐姐吃飯,她定定地看著我說:“男人有時也喜歡和你這樣的人交流,不需要漂亮的。 ”我說:“你是南京本地人吧?”哈哈,南京人說話,貼近本意,不是修辭。小Z有次和我說過某地人甜而冷得“分寸感”,我想這就是南京人匱乏的。

西北一帶的文氣燥鬱生猛,東南偏港台風,偏珍珠奶茶味。南京的調和地氣,養文人,沒有北方的幫派意識,沒有商業氛圍,恰好在一個亞中心的地帶,枯榮自守,自開自落,再遠就閉塞,再近又焦灼了。我很恬不知恥地以為,中國最好的小說家,都在南京、蘇童、葉兆言、畢飛宇、朱文、韓東、魏微。

上海人的小說裏,有很多的物質,衛慧的《上海寶貝》,脫了CK內褲和洋人性交;陳丹燕的吧女林達,用錢包裏所有的錢,在波特曼買杯檸檬水,品牌、格調,什麼文字給這些名詞一噴,都香氣襲人。南京人生來沒有對這些細節的敏感度。南京才女,我最喜歡崔曼莉,《2500公裏之外》,一個女孩子愛上一個男人,跑到2500公裏之外他的城市,給他打電話,說你吃飯了麼?和什麼人在一起啊,之類之類,隻有在戀愛中才能存活的廢話傻話,然後又飛回來。我把這個小說下載打印,雪裏梅花一樣的清白無辜,看了幾遍,喜歡得哭了,她在長篇裏寫口交,我驚奇她的口交比好多人的握手都幹淨,我很恬不知恥地以為,那種幹淨,隻有在南京才理直氣壯,換成任何一個更功利的城市,這樣白癡無果的愛情都讓我蒙羞。

命運感

最近,常常有些觸媒會讓我想到“命運感”。

別人博上看來的:“‘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新華字典》1998年修訂本P673……編字典人的這種純真,我不知道是該抽他(她)耳光還是該擁抱他(她)。 ”

皮皮一點沒辜負給她起的名字,異常健碩調皮,唯一的安靜時段,是聽音樂的時候。睡覺前,我會抱著她在被子裏,聽手機裏的廣播,中波975,江蘇音樂台,還是上學時聽的頻道。皮皮用四顆小乳牙拚命咬耳機。我有點恍惚,舊歌的旋律,幾秒鍾就能辨識出來,那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邊緣清晰的島嶼,意識一下子就可以靠上記憶的岸。一個接一個的驚喜,《化裝舞會》、《大海》、《昔日重來》、暑假的小蚊帳裏,微風吊扇輕旋,我第一次的鄭怡、張雨生、卡朋特。

忽然發現,廣播也有一種奇異的命運感,聽碟片、下載歌曲,都可以自行快進或快倒,把不喜歡的歌刪掉,徑直跨越,忽視。廣播不行,好歌、壞歌、難聽的歌、不通的歌,都得任人施與,全盤接受,沒有還價的餘地。命運就是那個陌生臉孔的DJ,隔著你看不見的網,用最溫柔的聲音,把最難聽的歌放給你聽,你得自己慢慢挨過這個泥濘沼澤,不耐、抵觸、厭倦之後,發現對壞歌,更應該心懷感激。因為,壞歌之後的好歌,才分外的好聽,如果全是好歌,很容易疲勞。

S問我,你怎麼會覺得幸福呢?我說,因為有些小時候的陰影吧,所有,對現在靜謐的生活,就很滿足。那種倍受嗬護長大的、習慣了甜美生活的人,自然有求全的奢念,白水也會覺得苦。

繼續夜讀《〈詩經〉名物新證》,已經熬過了最初關於社稷、祭祀、周的東征、各國疆域劃分之類的枯燥地帶,到了《國風》,裏麵有好多草木名。有的眼熟,比如“終朝采綠”、“采藍”裏的藍和綠,都是植物染色劑。去年看過《藍印花布》,知道現在浙南、廣西啊,很多地方,還用靛草,也就是板藍根染衣服,如果是新婚用的百子被,都不能下水,初夜的時候,藍會上身,留下植物清芬的印記。有些材料,則讓我心驚,比如。庶人可以隨土地贈送,買一贈一,像我們現在的超市搭售。一個人約等於五分之一匹馬、一束絲。他們民生艱苦,吃藻食苦菜,這樣的苦境下,還在唱著“七月食棗,八月剝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