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 3)

小沙彌還陸續往這裏領人,有男有女,漸漸把拍家的兩排座位占完。快到十點鍾的時候,幾個和尚和幾個官員模樣的人到前排就座,一位五十來歲有點兒駝背的和尚走上了大殿前的高台。孟懺以前來通元寺時見過這人,知道他是知客僧,法名蓮旺。蓮旺對著話筒大聲宣布,競拍大會開始,請“江淅第一棰”、著名拍賣師惠遠方先生上台主棰!在僧俗兩眾的掌聲中,一個留背頭穿西裝的高個男人擺手登場。他先拱手向大家拜了一通早年,而後說自己拍過房產拍過字畫拍過古董拍過水域甚至還拍過飛機,但拍進香權還是第一次。願今天佛祖賜福,保佑各位拍家如願以償,讓通元寺的新年頭炷香拍得好價錢,他也好拿到一筆可觀的傭金回上海過年。聽他講得如此坦率,大殿前爆出一陣笑聲。

接著,他拿起木槌,開始拍賣。等他喊出頭炷香的起拍價是三萬元,下麵一片驚呼。孟懺說:“這麼貴呀?建勳咱們放棄吧!”方建勳卻說:“不,既然來了,就拍拍看。”

不少拍家沒被三萬元嚇住,他們紛紛舉起號牌報價:“三萬二”,“三萬五”,“三萬八”,“四萬”……不一會兒,價碼便抬到了五萬。

方建勳一直咬住他們,緊緊追趕。到了六萬,舉牌者隻剩下四個人。到了八萬,隻剩下了三個。而過了十萬,就隻有32號和15號了。32號是方建勳,15號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胖女人。那女人臉繃得緊緊的,似乎誌在必得。孟懺說:“建勳,到了這麼高,咱不和他爭了。”方建勳卻說:“不,我非跟這女人爭個高低不可!”說著又高高舉牌。

那女人也較上勁兒了,方建勳每報出一個數目,她馬上舉牌把他壓住。

十一萬。十二萬。十三萬。十四萬……價碼節節攀升。拍賣師在這個時候巧舌如簧,恭維一番32號,再恭維一番15號,讓他們兩家鬥誌更旺。全場氣氛十分熱烈,連一些和尚也沒有了平時的矜持,連連拍著巴掌叫好。

到了十六萬以上,孟懺呼吸急促,小臉通紅,扯著方建勳的袖子讓他退出。方建勳小聲說:“聽你的。不過,我撮他幾把再撤梯子。”接著又舉起了牌子。

十六萬六。十六萬七。十六萬八。十六萬九……方建勳一直把15號撮到了十八萬,然後不再舉牌。拍賣師高舉著槌子喊:

“十八萬一第一次!”

“十八萬一第二次!”

“十八萬一第三次!”

“成交!”

全場熱烈鼓掌。

但這時拍賣師又說:“15號女士請聽我說,通元寺是著名寺院,這裏的頭炷香太珍貴了,咱們幹脆把數目定為188888元好不好?燒了這頭炷香,明年你肯定要發,發發發發!”

那女人爽快地說:“行嗬,我就希望大發!”

拍賣師退場,知客僧上場宣布由通元寺監院明心法師和頭炷香拍得者簽訂合同。這時,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和尚上場,向稍後上台的胖女人合掌致謝,然後坐到桌子邊簽字。

孟懺看著看著,突然對方建勳說:“這位當家的我以前沒見過,可怎麼覺得麵熟呢?”

她睜大眼睛再看看,又說:“對了,他像小路的老公。”

方建勳說:“你別胡咧咧,怎麼把他跟小路扯到一起啦?”

孟懺說:“小路的老公,我隻在樓梯上見過兩次,可他和這當家和尚一樣,也是長了個大方嘴。隻是小路的老公留長發,穿俗人衣服。”

簽罷字,拍賣會就散場了。方建勳走到天王殿,見負責登記的兩個僧人還在那裏,過去小聲問道:“師父,那拍到頭炷香的女人是哪裏的?”兩個僧人對視一眼,搖頭不語。方建勳看看身後無人,便掏出兩張百元鈔票,一人手邊放了一張。兩個僧人又對視一眼,然後告訴他,那位女施主,是運廣集團的老板娘。

回家的路上,方建勳一邊開車一邊罵,說郗化章指揮老婆過來,花十八九萬買一炷香,也太狂了。這家夥整天吃喝嫖賭,坑蒙拐騙,怎麼能舍得把那麼多錢扔到廟裏。孟懺說,這種人,把拜佛進香也看成是做生意。他認為,出錢把佛和菩薩搞掂,幹什麼都無所顧忌了。方建勳說,對對對,就是這樣!

很快,春節到了。初一這天早晨四點來鍾,孟懺把方建勳叫醒,說該去通元寺燒香了。他們搬到明洲兩年,每年初一這天都要去廟裏燒一炷香。方建勳翻了個身說,今年的頭炷香也沒拍著,咱就別去了。孟懺說,隻要心誠,頭炷不頭炷的沒有關係。我不信,收到郗化章十八萬,菩薩就光保佑他一個人!方建勳聽她說得有理,便起身開車,二人一起去了。

到了通元寺,天還黑著,寺裏卻是燈光通明,寺門外早聚集了大群香客。隔著柵欄看看,僧人們正在大殿裏做早課,他們的高聲唱誦與明洲城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混成一片。

五點,早課結束,僧人們從大殿魚貫而出,回了各自的寮房。香客們知道上香的時間到了,便更加努力地往寺門前擠去。

這時,知客僧蓮旺站在大殿門口,舉著一個電喇叭喊:“燒頭炷香的施主請進!”

孟懺注意到,一個小和尚走到柵欄邊,打開了一個側門。早站在那裏等候的一個女孩手舉一束高香,隨他走了進去。

孟懺詫異地道:“咦,怎麼不是郗化章,或者是他的老婆?”

方建勳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女孩,突然說:“我認出來了,這女孩是電廠禇老板的姘頭!怪不得郗化章非把頭炷香拍到手不可,原來是為了討好禇運久!我操他奶奶!”

孟懺說:“別瞎猜,你看清那女孩啦?”

方建勳說:“絕對是禇運久的姘頭,我前幾天去送禮時見過的!”

孟懺歎口氣,對著大殿那邊雙手合十道:“佛嗬,菩薩嗬,你們看看這世道!”

那邊,女孩正在知客僧的引導下,燒香,叩頭,一本正經。

等她燒完叩完,知客僧高聲宣布:“請眾施主進香!”

寺門轟然打開,上千香客舉著手中早已點著的香一湧而進,人人爭著搶占好的拜位。大殿裏跪滿,院子裏跪滿,後來者隻好擠站在牆根向大殿舉香祈禱。

孟懺正跪在院裏叩頭,方建勳突然在她背上拍打起來。她回頭問怎麼啦,方建勳說:“看,你的羽絨服叫誰的香燒著了!”孟懺急忙脫下看看,羽絨服後背上果然有好幾個窟窿。其中一個窟窿裏還冒著火星,她急忙把它撚滅。

回家的路上,孟懺忍不住嘮叨起她的羽絨服,說今年入冬時剛買的,花了六百多塊錢。方建勳勸她道:“小意思,沒把你燒傷就不錯!”孟懺見丈夫是這態度,也勸慰自己道:“聽說過去有人燃指敬佛,我比他們心更誠,我差一點把自己點成香燒了!”方建勳說:“好好好,我要是佛呀,早叫你感動了!”

秦老謅的謅:出家

你知道吧?過去有人出家當和尚,要給官府交錢,官府發給文書。那文書叫什麼來著?對了,叫度牒,有了度牒,你才是官府承認的在冊和尚。這度牒不是隨便發的,好幾年才發一回。

這麼一來,度牒就成了稀缺物品,有人因為沒錢買,想出家也出不了。有人買不起,就偷,就搶,甚至還有殺人的。明朝末年,飛雲寺有一個僧人出去遊方,過了好幾年沒有回來。他師弟又出去遊方,在外地寺院遇到了一個和尚,手裏的度牒正是他師兄的。他悄悄報告了官府,官府把那人抓起來一審,原來這人想出家卻買不起度牒,就殺了個僧人,搶了度牒,到寺院裏混飯吃。

過去,有些人出家是真心信佛,想了生脫死,逃離六道輪回。可也有許多人是生活無著,才想到了出家。出家不光有飯吃,還可以免除徭役賦稅,所以有這麼一句話:“不怕天下荒,就怕頭不光”。頭光了就好了,有飯吃,可以活命。

明朝成化年間,這一帶大旱三年,災荒嚴重。政府拿不出錢來救災,就想出一個辦法,打破幾年才度一次僧人的做法,發給欽差大臣一萬張度牒,讓他賣度牒換錢。欽差大臣隻好先賣度牒,到處招貼告示。可是這地方窮,遲遲賣不動,他又拿度牒到江南去賣。那地方富裕,很快賣光了,這才有錢來這裏救災。

交錢買度牒這個辦法,到了清朝後期改了,不用度牒用戒牒。戒牒不是官府發的,是開戒壇的寺院發的,這麼一來僧人大量增加。拿飛雲寺來說,最多的時候有五六百,廟裏根本住不下,到了夜裏,寺裏寺外,山洞裏,石崖邊,都有和尚睡覺。我小的時候,飛雲寺和尚還有二三百,光是獅子洞裏就住了好幾十。

出家,還有人是因為自己有病,或者親人有病。過去有的孩子得了大病,就到廟裏許願,說老佛爺你如果保佑俺家孩子病好,長大了就把他送到廟裏當和尚。等到孩子真地好了,長到十來歲了,就把他送到廟裏。我姑家表弟,就是這樣當了和尚。還有的人,父母得了重病,就削發為僧,為的是給父母贖罪,讓父母身體好起來。這辦法,有頂用的,有不頂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