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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年的夏天異常悶熱,整個明洲城就像進了蒸籠。按慣例,通元寺僧人要在每天晚上坐香參禪的,可那些日子大家坐一會兒全身便嘩嘩流汗,連身下的的蒲團都被濡濕。鑒於此,法澤老和尚便下令取消晚香,讓僧人們在院中乘涼。這時,城中高音喇叭的鼓噪讓他們聽了個一清二楚。起初,他們認為這是俗界的事情,與他們無關,便把廟門關緊該幹啥幹啥。但後來的一天,廟門外突然有了無數人的呐喊,接著廟門被砸得咚咚作響。僧人們慌了,都問老和尚怎麼辦,老和尚卻說:“諸行無常。有情世間有生老病死,器世間有成住壞空,佛門的又一次劫難到了,誰也擋不住的。”說罷,轉身去了後院的方丈室。僧人這時眼睜睜地看著廟門被砸開,看著大群戴紅袖箍的年輕人衝了進來。休寧清清楚楚地記得,首先衝進來的是一個高個小夥,打著一麵紅旗。他可能練過武功,竟然在大雄寶殿前的空場上翻了一串空心跟頭,那麵紅旗也隨著他滴溜溜打轉兒。他翻完跟頭,又一個劈腿大跳,越過十二層台階站到大殿門口,高喊道:“明洲市破四舊紅衛兵戰鬥隊,勝利占領宗教迷信的大本營通元寺!戰友們,讓我們動用無產階級的鐵拳,開砸!”紅衛兵一窩蜂湧進大殿,把他們手中的鐵錘鐵鎬鐵釺搗向裏麵的一切。供桌粉碎,木魚粉碎,大鼓粉碎,東西兩廂的十八羅漢像粉碎。鐵鍾銅磬雖然一時砸不碎,但在紅衛兵的打擊下胡亂鳴響。接著,紅衛兵們圍到了佛像前麵,商量怎樣把這高高大大的東西放倒。正在這時,釋伽牟尼佛的肩膀上突然冒出了一個人頭,那是通元寺的首座和尚歸一。歸一是從佛像後麵爬上去的,他爬到佛的肩膀上大喊:“誰動佛祖,我就濺他一身血!”還是一群孩子的紅衛兵被他的氣勢震住,揚起一片小臉兒愣愣怔怔地看他。而這愣怔也僅僅是一會兒,那個高個小夥又揮舞著紅旗喊:“大家別怕!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這個反動和尚是螳臂擋車不自量力!”紅衛兵們被他鼓動起來,將手中的鐵家夥一齊向佛像基部砸去。很快,基座掏空半邊,佛像岌岌可危,休寧大喊:“首座,你快下來!快下來!”然而歸一卻緊緊抱住佛的一隻耳朵,一動不動。終於,佛像前傾,轟然倒下。人們跑到院中躲避,卻發現日月無光,喘氣艱難,原來是大殿裏竄出來的塵灰飛飛揚揚,遮蔽了整個寺院。等到塵埃落定,紅衛兵再去大殿清理時,發現紅衛兵被佛像砸死三個,血流遍地,而那個歸一和尚卻找不到了。這一奇事在明洲城不脛而走,讓無數人心生怵懼。寺中僧人也是暗暗稱奇,隻想那歸一在佛像傾倒的一瞬間跳下來,從後門跑走了,但他後來卻再沒露麵。直到“文革”結束,原來的僧人重回通元寺,歸一也是沒有出現。為了紀念他,法澤老和尚率全院僧人為他隆重地做了一場法會,還在早晚上殿時將首座的位子一直空著,在禪堂給他留了一個單位。

……紅衛兵依然大無畏地橫掃一切。他們將三個紅衛兵的屍體抬回去,宣布他們是無產階級革命烈士,隆重地召開了追悼大會,而後又來到廟裏。這一次,他們是要將僧人掃地出門,讓他們回歸社會參加勞動。有家的回家,無家的安排到市區居委會,由他們監督改造。紅衛兵從明洲監獄拿來了犯人們穿的號衣,讓他們當場換上。僧人覺得穿這號衣是奇恥大辱,都不願換,紅衛兵就揪過法澤老和尚,讓他帶頭。法澤站出來,雙手合十念幾句佛號,而後脫去僧服,換上號衣,高聲念出了幾首詩偈:

雪後始諳鬆桂別,雲收方見濟河分。不因世主教還俗,那辨雞群與鶴群。

多年塵事謾騰騰,雖著方袍未是僧。今日修行依善慧,滿頭留發候燃燈。

形容雖變道常存,混俗心源亦不昏。更讀善財巡禮偈,當時何處作沙門?

休寧看過《景德傳燈錄》,知道這詩偈是唐武宗滅佛時,龜洋慧忠禪師所作。第一首是說,正如雪後方知鬆桂高潔,雲霧散去方見濟、河分流一樣,正因遭遇劫難,方顯道心之真偽。第二首是說,平常時,自己雖著僧衣而不能進取,而今雖然蓄發還俗,但還要堅持修行,等待著接續佛焰。第三首是說,形容雖變,但求道之心應該更加堅定,你看當年善財童子所禮拜的五十三位善知識,有幾個是出家之人?

號衣一穿,眾人星散。這是方丈的臨別贈言呢!休寧和其他僧人一個個學了老和尚的樣子,將衣服默默換上。紅衛兵將僧衣扔成大堆,付之一炬。在滾滾濃煙裏,全體僧人被押解出寺,發落到各個地方……

休寧回到了他的村子孟家浜。村邊的那片湖水照出他的藍色囚服,高高的蘆葦用葉子劃著他的光頭,讓他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為尷尬最為屈辱的一個。市裏的紅衛兵把他交給村裏的紅衛兵,接著就回去了。村裏的紅衛兵對他說:你要好好改造,脫胎換骨。休寧聽到“脫胎換骨”這個詞心中百味鹹集。他想,在寺中修行是為了脫胎換骨,而還俗回村還要脫胎換骨。這脫來換去的,真叫一個世事無常。

他的父母健在,對兒子的回來十分欣喜。母親說:當年送你出家是因為你有病,還佛一個大願,現在你回來,是那願已經還完了,你就老老實實做個俗人吧!沒過幾天,老太太就張羅著給他找媳婦。休寧說:娘,這事萬萬不可!我雖然回家,可修行還不能斷。母親說:你在家還修行個什麼。休寧說:隻要心中有佛,不分出家在家。娘見兒子態度堅決,就暫時打消了主意。沒料想,過了幾天村中又回來了一個僧人,法號本善,俗名叫孟慶晏,是休寧的兒時夥伴。這孟慶晏回家沒過三天,就娶了一個大姑娘。村裏人問他,當新郎的滋味怎麼樣?孟慶晏咧著大嘴笑道:蠻好蠻好!休寧讓他氣得不輕,這天見了他就問他為何這麼快就破戒,孟慶晏說:人隨王法草隨風,人家不讓當和尚了,咱就老老實實當個俗人唄!休寧心想,你隨風,我可不隨,我偏要當一棵迎風挺立的鐵樹!他不理會母親的嘮叨,白天去生產隊幹活,夜晚在自己住的廂房裏依然參禪念經。

然而,這樣的生活沒過上半月,村裏的紅衛兵頭頭孟慶標領一幫人找到了他,讓他以孟慶晏為榜樣,結婚成家。休寧說:我不想那樣。在縣城上過中學的孟慶標說: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你服從不服從改造的問題。你既然回了家,如果不徹底還俗,和廣大革命群眾過同樣的生活,就證明你還是文化大革命的對立麵,就證明你骨子裏還對文化大革命持反對態度!一聽這話,休寧隻好緘口不語。接著,孟慶標問他到底娶不娶老婆,休寧搖頭。紅衛兵頭頭火了,說:別再搖你的驢頭,再搖我們就會把它砸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休寧隻想他們以後會來砸他的驢頭,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二天孟慶標竟然帶著大群紅衛兵,敲鑼打鼓過來,先在他住的廂房貼上毛主席像和紅雙喜,接著從人群中扯出一個女人當眾宣布,經紅衛兵組織研究決定,派貧農社員周玉枝同誌給孟廣昭為妻,同時對他進行監督改造。

周玉枝當時三十二歲,丈夫孟廣三已死去兩年,無兒無女。那天,紅衛兵和圍觀村民嘻嘻哈哈地離去之後,周玉枝挽挽袖子就下了廚房。休寧的母親喜得合不上嘴,說:哎喲喲,紅衛兵真是辦了件大好事,叫俺有了這麼個好媳婦!謝天謝地,謝菩薩謝佛!休寧卻一直在廂房裏結跏趺坐,他知道自己麵臨一場萬分嚴峻的考驗。他自幼出家,師父法澤經常向他講戒,五戒,八戒,十戒,直至他成為一個真正的比丘之後的二百五十戒。師父講,佛門戒律雖多,但最根本的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而持此幾戒,哪樣最難?為斷淫欲也。六道眾生,其淫欲心與生俱來,並由此有了生死輪回。要了生脫死,就必須斷淫。淫心不除,塵不可出。《楞嚴經》講: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隻名熱砂。休寧聽懂了這些,心想:出家為僧,一生修行,到頭來卻蒸出一鍋熱砂,那可是天大的笑話!於是,他成年之後時刻小心,不讓那淫欲之心萌生。然而那顆種子的生命力卻太強大了,一旦發芽就像那雨後春筍,簡直能掀翻一塊塊巨石!有許多個夜晚,他想睡睡不成,爬起來打坐也是心緒不寧,隻好去請教師父。師父教給他一個辦法:去院中抱一塊大石頭,繞著塔轉圈子,直到心身俱乏。後來的許多個夜晚,他都按照師父的教導,抱一塊大石頭,繞著那座高高的佛塔轉嗬,轉嗬,直到累極了,才回到禪房倒頭睡下。在他血氣方剛的那些年,他的每一件僧衣最先破的地方都是前襟……再後來,他將入中年,禪定的功夫增長了許多,製服淫心便容易了一些。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這一場浩劫,卻把一個女人直接送到他的麵前。但他想,我隻要守住真如本性,心不隨境轉,誰對我的清淨戒體也無可奈何。

然而他終於沒能守住。那天晚上,周玉枝從廚房端來飯菜,放在他的麵前,說道:吃飯吧。休寧不作聲,安然不動。周玉枝就到床邊默默地坐著。坐了一會兒,天黑了,蚊子起了,她便拿起蒲扇又煽又打。休寧恪守不殺生的戒律,坐在那裏任由蚊子叮咬。周玉枝說:奇怪,你難道不招蚊子?說話間點上油燈,到他跟前察看。見他臉上掛了好多隻蚊子,而且都吃得肚子黑鼓鼓的,遂疼惜地說:你看你看,怎麼也不知道打一打呢?接著放下油燈,張開雙手,去他臉上懸空拍打。休寧急忙開口道:不要殺生!周玉枝“哧”地一笑:它吸你的血你還不殺它?當和尚當傻了吧?休寧不理會她,依然端坐在蒲團上默誦“念佛是誰”的話頭。周玉枝也不再說話,隻是拉過一個小板凳與他麵對麵坐著,揮動著蒲扇給他煽風趕蚊子。休寧從沒有和女人離得這麼近,從沒有感受女人施予的這般溫柔。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清涼,體內卻是一陣一陣地燥熱。他知道自己與之征戰半生的那個邪魔又在蠢蠢欲動,知道如果不趕快把它降服自己就將一敗塗地。他決定離開女人,就放下盤起的腿子,想爬起身來,女人卻用蒲扇將他的腦袋輕輕一打:別動!休寧便停止了動作。那周玉枝輕輕一笑,還是搖著蒲扇給他煽風趕蚊子。休寧這時看見,燈下的周玉枝滿臉嫣紅,俊俏得很。而她每揮一下扇子,那雙乳便在薄薄的夏衣下一悠一晃。休寧感到一陣暈眩,急忙轉過臉去,又要起身。這次周玉枝又用蒲扇將他一打:老實!休寧隻好再盤起腿子,閉目不動。周玉枝再搖一陣扇子,突然將手停下來,顫著聲音道:你還記不記得白天孟慶標說的那話?休寧睜開眼問道:什麼話?周玉枝將一雙杏眼直盯著他說:他讓我來改造你,你說你接受不接受吧。休寧正思忖如何回答,卻見周玉枝將扇子一扔,張開雙臂猛地撲來。她騎跨在他的腿上,將他緊緊抱住,一張嘴去他腮上急促地親了起來。休寧一邊推她一邊說:使不得使不得!周玉枝卻說:改造你改造你!接著把他推倒在地,撕開了下衣。恍惚間,休寧覺得自己一下子進了地獄。那地獄發著大水,燒著烈火。大水漫溢,烈火熊熊,很快就把他衝垮,把他烤化。他在恍惚中醒過來,明白了這種改造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將周玉枝往身下一推,起身跑到院裏,向著西方“卟嗵”一聲跪倒:佛祖嗬,弟子犯了大戒,弟子向你懺悔!……

再後來,他便經常向佛祖做這樣的懺悔。一年後,周玉枝生下了一個女兒。他想自己這一生本來打算通過修行跳出生死輪回,沒料想人到中年又犯了色戒,讓一個新的生命到這世上受苦受難。他愧疚萬分,給女兒起名叫“懺懺”。六年後二女兒出生,又讓她叫了“悔悔”。

不過,從俗人的眼光來說,周玉枝也真是一個好女人。他孝敬公婆,疼愛丈夫,對兩個閨女更是像母雞護雛一般。她多次對休寧講,自己頭些年命不好,出嫁剛剛兩年就作了寡婦。後來時來運轉,遇上了休寧還俗,紅衛兵把他倆撮合在一起,才讓自己又有了男人有了孩子。那孟慶標後來去城裏參加武鬥被人打死,周玉枝每提起他都流淚歎息,說那麼一個好人,怎麼說死就死了呢。休寧本來還痛恨孟慶標毀了他的操行,但經不住後來周玉枝一次次地這麼說,心裏便也覺得孟慶標這人不壞了。他感受著女人的溫柔,感受著兩個孩子的可愛,那份懺悔之心漸漸地變淡變無。即使對女兒喊著“懺懺”、“悔悔”,他也像別人叫孩子“蘭蘭”、“桂桂”一般平平常常,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他還俗後的第十二個年頭,師父寄來的一封信把他塵封了多年的道心又重新喚醒。法澤老和尚說,國家落實宗教政策,通元寺佛光重開,問他願不願回去。他一下子想起了當年在佛前發的大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決定再次出家。得知他的想法,周玉枝苦口婆心地勸他,留他,兩個小丫頭也抱著他嚎啕大哭。看看她們這個模樣,想想自己走後母女三個的艱難,他也心中躊躇眼中流淚。但他再看看師父的來信,又恨不得立刻穿上僧衣再回通元寺,繼續過那種暮鼓晨鍾青燈黃卷的僧伽生活。周玉枝見攔不住他,便去請來了孟慶晏。那個孟慶晏勸他:咱們別回寺廟了,就做個在家和尚吧。現在上級管得鬆了,咱們可以在鄉下趕經懺。周邊村子有人死了,咱去喪主家把毗盧帽一戴,把袈裟一穿,不照樣做法事麼。這樣有人敬著,有錢掙著,回到家裏還有老婆孩子熱熱乎乎,多麼好哇!休寧說:身為俗人,還借佛吃飯,我可不造這惡業!孟慶晏隻好赧顏而退。

那年的冬天,他終於在一個早晨悄悄離家,去了明洲城通元寺。到那裏看看,原來的僧人已回去一半左右,他們多數都曾在家中娶妻生子。私下裏說起這事,他們都紅著臉搖頭道:沒法子,身不由己呀!可是,當休寧得知師父十二年間受盡屈辱卻始終沒有破戒,心中便生出大慚愧,到師父那裏長跪不起,涕泗交流地懺悔。師父說:大劫來時,佛都不能自保,何況弟子。再說,你還俗是出於被迫,娶妻也出於被迫,情有可原。而今你拋卻妻女再度出家,可謂道心尚存,佛緣未斷,如發心修行,唯佛是念,一樣能轉染為淨,成就道業。聽師父這麼一說,休寧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家有妻女,自身曾染,這畢竟是事實。每當想起這,休寧都是慚愧莫名。所以,他就在修行上格外用功,二十多年來一直是過午不食,一直是晝夜打坐“不倒單”。

師父在新千年到來的那天夜間圓寂。那天晚上整個世界都在激動,就連明洲城上空也砰砰地炸響各種各樣的煙花,將通元寺照耀得如同白晝。這千年之交是西曆所規定,與西方另一教主有關,僧人們並不太在意,但那滿天的煙花卻擾亂了一些僧人的禪心,讓他們從蒲團上爬起來,從禪房裏走出來,散亂地站在院中仰臉觀看。

休寧也出來看了一會兒,他想,看世人的興頭,西曆2000年似乎意味著大轉折,大跨躍。那麼,與2000年對應的佛曆2544年會意味著什麼呢?

他當時沒想到,佛曆2544年,他沒有了師父。

就在寺廟外的煙花終於放完的時候,師父的侍者突然急急過來,讓眾人速去方丈室,說老和尚有事交待。大家跟他去後,隻見老和尚穿著整齊,坐於禪床,神態不同尋常。監院師了悟走上前問:“師父,你把大眾召來,有何見教?”老和尚開口道:“時辰到了,我該走了。”眾人聽了這話大驚,一齊跪倒在地,有的還涕泣作聲。老和尚說:“你們不必驚慌傷感,誰也有這麼一天的。幻身非有,涅槃寂靜。隻是老衲與各位同住通元寺多年,可謂因緣和合。今日臨行,不勝感激,請受我一拜!”說著,他從禪床上下來,跪在了眾人麵前。眾人受此大禮驚詫莫名,急忙連連叩頭還禮。

幾位執事僧去把老和尚攙起,複又跪倒,流淚請老和尚說法訓眾。老和尚向幾十位僧人看了一圈,而後一字一頓鄭重說道:

以戒為師,謹防獅蟲!

了悟扭頭向眾人發問:“各位記住了嗎?”

眾人噙淚齊聲道:“記住了!”

這時,老和尚收腿上床,結跏趺坐,閉目不再作聲。

休寧擦一把眼淚說:“師父,請留偈。”

老和尚也不睜眼,卻清清楚楚說出了這麼四句:

法澤被法澤,混世八旬多。

赤身歸西日,欣然聞棒喝!

休寧說:“請問師父,此刻是哪位祖師施以棒喝,都做了些什麼開示?”

師父不答,默然端坐。一刻鍾之後,他幽幽吐出一口長氣,臉上的皺紋一緊,接著舒展開來,竟像嬰兒一般光滑。休寧去試試鼻息,一絲也感覺不到,便知師父已經走了。

法澤老和尚沒留下如何處置自己遺體的囑咐,通元寺執事僧經向省、市宗教局和佛協請示,決定按常例去辦。將老和尚沐身更衣,封入靈龕,供奉在天王殿上做了三七二十一天法事。期間,來吊唁的官員、僧眾和護法居士絡繹不絕。老和尚荼毗的那天,先是舉行了有上千人參加的追悼法會,而後,老和尚的嗣法弟子、諸山長老、大德法師和護法居士護送靈龕去了城外簡山上的僧人化身窯。一路上白花滿地,佛號震天。到化身窯,安放了靈龕,唱頌完畢,簡山普照寺方丈法杲老和尚顫顫巍巍走上前去,讚頌法澤一通,擲杖說法:“藏身寂滅鄉,念念不彷徨。迥脫根塵界,悠然趨樂邦。”最後,他接過侍者遞來的火把,對著安放在化身窯內老和尚的靈龕,高聲道:“燒”!伴隨著聲聲佛號,伴隨著弟子們無盡的祈禱,一縷青煙從柴堆上升起,向虛空飄去。

通元寺的全體僧人和一部分居士在這裏守候了一夜。次日清早,他們到化身窯裏取出老和尚的骨灰,分成三份細心分撿。休寧撿著撿著,手邊突然出現圓滾滾的一顆。他撚掉灰塵,那物變得晶瑩剔透,好看得很。他萬分欣喜地道:“看,這不是舍利?”在場的弟子們看了都說是,無限欣喜地繼續分撿,最後共得形狀各異的舍利十九顆。休寧算了算,師父的親傳嗣法弟子在場者正好十九人,就向了悟建議每人分給一顆。了悟說:就照你說的辦。這是師父上人一生修行功德的凝結,是師父上人慈悲眾生的垂示,咱們畢生珍藏吧!十九位弟子手捧舍利,向師父的靈骨再三叩頭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