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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疊翠山在芙蓉山之南,明洲之西,雖然風景平淡,但它自古以來就是佛教勝地。這兒寺院多時上百,僧人數千,中國佛教史上的一些高僧大德曾在這裏留下許多事跡。而今,這裏的寺院也還有十幾座,僧尼六七百。全山方丈,同時也是省佛教協會副會長的明若大和尚是一位學問僧,他從中國佛學院畢業,很有禪學功底,後又到斯裏蘭卡留學五年,精通巴厘語經文,發表過大量佛學論文,在海內外都很有影響。十年前,他創建了疊翠山佛學院,親自兼任院長,向全國招生,自此疊翠山的僧伽教育又為全國佛教界矚目。

佛學院在疊翠山西麵的半山腰,原是一座寺院。改建時保留了天王殿和大雄寶殿,在後院左右各建了一座樓,左邊的用作教學和藏書,右邊的用作吃飯住宿。學僧們每天四點半起床,五點去大殿作一個半小時的晨時課誦。早課完畢,過堂吃飯,飯後上課。午餐後稍事休息,再上兩節課,四點去大殿作暮時課誦。晚飯後兩節自習,九點半熄燈就寢。日複一日,都是如此。

離開學還有兩天,慧昱就回到了學院。這時學僧們多數還沒回來,宿舍樓裏一片寂靜。他走進自己的宿舍,放下包,看到覺通放假時懶得沒有收拾、亂得像個狗窩似的床鋪,心中積壓的那股火氣騰地上來,便狠狠地衝床邊踹了幾腳,一邊踹一邊咬著牙罵:叫你媽的有錢!叫你媽的有錢!而後,他栽到自己的床上,匍匐在那裏急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激怒了的巨蜥。

有錢怎麼啦?有錢就是好!在這個社會,有錢就有一切!

他又想起了覺通以前向他多次講過的話。

是嗬,有錢就是好,有錢就有了一切。你看,人家還沒畢業,就已經買下了一座山一座廟,買下了無數僧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住持位子。據說整個怡春市別沒有寺院,等到飛雲寺建起,覺通這位大住持、大方丈就承擔起教化一方的重任了。哈哈,這有多麼滑稽,多麼荒唐!

但沒有辦法。在當今,有錢就有了法門,有錢就有了神通。什麼五戒十善,什麼四攝六度,統統滾一邊去。

沒有意思。實在沒有意思。既然勤奮學習虔誠修行的人還不如墮落者有前途,那我慧昱也幹脆墮落掉算啦!

墮落墮落!我去墮落!

慧昱在床上一躍而起,在屋裏來來回回急走。

齋堂前懸掛的雲板響了,那是招呼學院的師生去過堂用午餐。慧昱坐了四五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又從山下爬到山上,此時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他想起,覺通常把肚子餓出響聲說成“腹中佛在念《乞食經》”,把去齋堂用餐叫作“給佛上供”。他想,我也給腹中佛上供去,趕快趕快!

佛學院共有四個齋堂,學僧用一個大的,另三個小的,法師用一個,不信佛的老師用一個,不信佛的工作人員用一個。每天的早飯午飯,學僧們都要先舉行“過堂”儀式,其他三個不搞。今天,大齋堂裏隻有十來位學僧用餐,慧昱進去時,他們已經坐成一排唱了起來。慧昱坐下,隨他們心不在焉地唱著,眼睛卻盯向了鄰座麵前的那瓶辣椒醬。沒出家時,慧昱是很喜歡吃辣椒的,可是出家後師父告訴他,佛祖製戒,出家人要戒蔥蒜等“五辛”,辣椒雖然不在“五辛”之列,但也不要吃它,因為修行中的心情平和為佳,而辣味有刺激性,人吃了它會情緒激烈,增長欲念和嗔恚。慧昱一直記住師父的教導,進佛門之後從不吃辣味。而在佛學院,雖然齋堂不供辣味,但師生們個人弄來辣椒佐餐是不被禁止的,因此許多學僧的座位上都常常放著一瓶辣椒油或辣椒醬。盡管這樣,慧昱用餐時也對它們視而不見,從不害饞。但今天,當唱念完畢開始吃飯時,他摸過鄰座同學麵前的瓶子,往自己碗裏狠狠地撥了一些辣椒醬,狠狠地夾了一些送進嘴裏。幾年沒吃,他有些受不了,但同時也覺得十分過癮十分痛快,於是一口接一口吃它,直吃得頭上出汗。

吃罷飯出了齋堂,覺得自己心裏像揣了一團火,情緒十分亢奮。他跑到院中一棵槐樹下,一下下蹦著高撕那樹葉。撕幾片,塞到嘴裏嚼碎了,“啐”地一口吐掉。吐掉了,再撕再嚼。

他看見,吳老師和郭老師正在小齋堂裏吃飯,決定等他們吃完,去他們宿舍坐一坐去。

佛學院的主課是佛學,但也有英語、書法、會計、計算機等課。教這些課的老師都是從外麵聘請的退休人員。因為他們不信佛,單獨住在後麵的一個小院,慧昱經常在課下找他們請教。那個教書法的老頭最有意思,他將自己的宿舍自題為“綠天庵”,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瓶白酒,醉意上來便揮毫潑墨,一邊寫一邊說:懷素何許人也?我也!懷素圓寂一千二百年後轉世為我吳聊!懷素當年是草書天下獨步,我吳聊今天也是草書天下獨步!不信?不信你就看看!喏,喏,這一彎,這一豎,天下誰人能敵?哈哈哈哈!慧昱知道,吳老師說的“天下獨步”肯定有些妄語的成份,因為他在書法雜誌上看過一些當代名家的草書作品,那可是自然瀟灑、簡煉含蓄,比吳聊的高出一籌。但慧昱不敢滅他的威風,隻轉了話題問道:吳老師,你既是懷素轉世,為什麼不出家?吳聊說:你不應問我,應問懷素為何要當假和尚。他不談經不說禪,醉來把筆猛如虎,這是出家人的樣子麼?所以,我轉世的時候發願,佛門不進而傍,禪機不參而悟,明白吧?慧昱心想:吳老師也真是個人物,他這種作派,或許真是悟透禪機了。於是就更加恭恭敬敬地向他學習。

英語老師是個性格拘謹的白發老頭,叫郭正慎。他在大學裏教了一輩子英語,十年前曾參加英國一家雜誌的征文比賽獲獎,收到一千英鎊獎金,但他行將就木,卻連國門沒踏出去一步。退休後,他想無論如何也要自費到某個英語國家走一趟,可是他那工人出身的老婆就是不許,說出國旅遊是“燒包”,把他的工資攥在手裏一個子兒不給。郭老師氣不過,就受聘到佛學院教書,用他自己的話叫作“變相出家”。可是這樣也不能清靜,他老婆每月都要來一趟,將他那一千元聘金拿走。好在這裏飯菜由學校供給,郭老師並沒有別的花銷。慧昱每去他的宿舍,老頭總是抱一本英文版的《瓦爾登湖》入迷地讀。上個學期,老頭還借給他看了幾天。慧昱在英漢詞典的幫助下艱難地看了幾章,管窺了一下梭羅所居住的那個澄明之境、“西方淨土”,心想,郭老師也真是可憐,他的瓦爾登湖在哪裏呢?

二位老師吃完,路經這裏向宿舍走去。看見慧昱蹦得老高,吳老師喝采道:“好一個旱地拔蔥!”慧昱急忙轉身向他倆合掌問訊。郭老師問:“慧昱,還沒開學,怎麼早早回來啦?”慧昱說:“你們兩位老師不也回來啦?”吳老師哈哈笑道:“是呀,我們也早早回來啦。我是想回來搞創作,郭老師呢,是躲家裏那位夜叉女!”郭老師老臉通紅,擺擺手在前頭急急走了。吳老師一邊走一邊向慧昱講:“不知道吧?郭老師在跟老婆鬧離婚呢。”慧昱聽了很驚訝:“那麼大年紀了還鬧離婚?”吳老師說:“老郭實在受不了他老婆的管束,非要把婚離掉,在有生之年攢一筆路費,去遊一個英語國家不可。”慧昱想想,這郭老師也真是個苦人,現在受的是“求不得”和“怨憎會”兩苦。他不便對老師的生活發表評論,就說:“吳老師,有一段時間沒看你寫字了,這會兒去看看好嗎?”吳聊說:“好哇,來吧!”

來到吳老師的“綠天庵”,一股酒氣撲麵而來。慧昱知道,嗜酒的吳老師不好意思把酒帶到齋堂,自己便在飯前喝上一些,牆角的空酒瓶扔了一堆。吳聊這時拍拍書案,說:“慧昱,想看我創作是吧?你想看我寫什麼?”慧昱不假思索:“當然是狂草啦。”吳聊將袖子一擼:“好!筆墨伺候!”慧昱急忙倒墨鋪紙。那邊,吳聊從櫥裏摸出一瓶酒,擰開蓋兒,向嘴裏“咕嘟咕嘟”灌上一氣,打幾個酒嗝,抄起筆來叫道:“吳老漢,吳老漢,不談經,不說禪!禿筆一支掃天下,書界英雄盡汗顏!徒弟,你看好嘍!”說罷,他將筆飽蘸了墨汁,“啪”地戳在紙上,稍作停頓,而後筆走龍蛇,再不抬起,轉瞬間便揮灑出一幅極為狂放的草書作品。慧昱看看,他寫的是蘇東坡的名句:“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他全身一陣發熱,說:“吳老師,你讓我學一學好不好?”吳聊將筆搡給他:“好好好,跟我學沒錯!”慧昱接過筆,照葫蘆畫瓢寫了起來。但寫完看看,比吳老師寫得差遠了。他說:“弟子真是愚笨透頂。”吳聊把眼一瞪:“你不喝酒,怎麼能得到我的真傳?”慧昱便向桌上的酒瓶看了一眼。吳聊說:“喝一點試試吧,人生難得幾回醉嘛。”慧昱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摸過酒瓶,向嘴裏灌了一氣。酒下了肚,肚裏積壓的那團火便更旺了。他將吳老師寫的那幅字再看一遍,然後把它拾到一邊,自己也“唰唰唰”寫了起來。寫完最後一個“花”字,吳聊將手一拍:“好!大有乃師之風!”慧昱看看,自己真是比平時寫得要好,當然比比老師寫的還有差距。他接著再寫,一氣寫了五六張,見吳老師打著嗬欠想睡午覺才作罷。他拿了自己寫的,又討了老師寫的,一並抱著回了宿舍。

找膠帶把字幅粘到牆上,慧昱看來看去,對自己的字十分滿意,忍不住又懸起腕子,在空氣中再寫,而且邊寫邊念:“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他想,諸行無常,四大皆空,無論生前還是身後,什麼富貴什麼風流,統統都是草頭露陌上花。

草頭露陌上花,草頭露陌上花。

無所謂,無所謂。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孟悔,而且很想把這些道理講給她聽。

給她講,給她講,一定要給她講!

他將自己寫的一幅最好的取下,落上自己的名字,疊起來揣進兜裏。而後,他暈暈乎乎地走出宿舍,走出佛學院大門,直奔石缽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