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傷的影跡
我幾乎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從白鷗園右拐,進入八角塘菜場,穿一條小弄,到了步行街。我一個人。我陪我的妻子。我送女兒驄驄上幼兒園。路上是忙碌的繁雜的人群,挑擔的,拉板車的,炸油條的,燙粉的,賣水果的。我看不見他們。他們暫時在我的視野裏冰凍起來。我拉著我女兒的手,若在下雨的時候,我會抱著她。女兒把頭靠在我的肩上。灰莽莽的街道,匆匆走過的腳印很快被雨水衝洗了,濕漉漉的褲腳一左一右地摔打微涼的腳踝。雨滴吧嗒吧嗒,街麵上油花一樣的水泡是時間呈現的一種形式。裸露的牆體有孱孱的雨水,汙垢的斑跡把舊年的時間容顏展露。天空低矮,有鉛一般的重量。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摔倒在雨水中。更多的時候,天空是灰白色的,街上到處是鴨毛、菜兜、豆殼、塑料袋。凝固的動物血跡還沒有轉成黑色,鐵絲籠的貓和小狗已經倦於哀叫,它們蜷縮在自己的影子裏,散淡的眼光被眼瞼封閉。不知道哪一天,我發覺自己似乎喜歡上這街道的氣息,渾濁,世俗,聲囂——恰似生活的本身。
“那條街道並不長,它的長度與我的童年相等。在街角,有一個餃子攤,我們一家人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有兩個早餐選擇在這裏。我母親異樣地喜歡吃餃子。而我喜歡吃清湯。煮餃子的是一位婆婆,包餃子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叔叔,負責洗碗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爺爺。攤點擺在弄堂裏,房子與房子形成的夾縫給人壓迫的感覺。牆體汙濁,豎立。不知道在哪一年,這個餃子攤消失了,或許是因為煮餃子的婆婆年邁故去。記得我坐在我父親的大腿上,父親左手抱著我,右手用勺子把清湯舀起來,低下頭,把勺子裏的熱氣吹散,送進我嘴裏。下雨的時候,我父親會抱我上幼兒園。那是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我記憶中的和藹的父親與這個懷抱有關。我把自己的頭貼在父親的臉上,用小手環繞著父親的脖子。我能感受到父親的溫度和濃烈的氣息。我年幼時期的幸福來源於此,並擴散至我一生。”假如在很多年之後,驄驄回憶她的童年時,或許會這樣寫道。現在,我女兒六歲。煮餃子的婆婆還是五十多歲,頭發麻白,寬闊的臉有一種生活積壓的沉鬱。火爐上的蒸汽彌漫在弄堂裏,醬油和醋的氣味遊離在久久不散的風中。她的老頭已經兩鬢斑白,腰開始佝僂。其實他六十歲還不到。這是一個沒有聲響和笑容的老人。他穿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忙於收拾桌子和洗刷碗筷。無事可幹的時候就坐在角落裏抽煙。煙籠罩了他的臉,顯得虛幻。老人的兒子戴一頂白帽子,站在案板前,低著頭,眼睫毛粘著飛散的麵粉,手不知疲倦地和粉、杆團、包餡。他的姿勢仿佛從來不曾改變。我每天從他們身邊經過,停留,但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我很少聽到她兒子說話和微笑。我付錢的時候,她兒子用手套一個白色塑料袋,伸進紅色塑料袋裏,把錢找給我。我說,買五塊錢的餃子。他就刷刷刷地把餃子分好,把錢收進紅色塑料袋裏。有時他沒聽清楚我說話,用眼光在我臉上停留幾秒鍾。我又補充一遍。水餃的價格是,前年一塊錢十個,去年是一塊錢八個,今年上半年一塊錢六個,現在是一塊錢四個。我不吃水餃,因為我隻吃皮不吃餡,浪費太大。有一次,我聽到婆婆和她兒子激烈的爭吵。她兒子臉憋得通紅,拿著麵杆的手高高地舉起,渾身顫抖,說:“每天早上六點就做餃子,要做到晚上八點,我的生活除了餃子,什麼都沒有。”婆婆說,餃子就是你的命,你有能力改變你的命嘛。地上是白花花的麵粉,蔥花和破裂的碗。她兒子的喉結在滾動,泥漿一樣的聲音噴射出來,說,總有一天我要在餃子裏下老鼠藥,大家死了幹淨。他母親說,生活沒有忍耐怎麼可能堅持下去呢,你看看我,我做餃子頭發都做白了,我已經做了快三十年了,還要做下去,你以為我願意做餃子嘛。她用手捏著自己的喉管,又指了指洗碗的老頭,說,都是你沒用,廢人一個,煤煙把我糟蹋了,也要把你兒子糟蹋了。老頭嘩嘩嘩地哭起來,跌坐在地上,用頭撞牆,咚咚咚,說,我為什麼不早死啊,不早死啊。陽光白白地照在牆上。
街道是蠕動的,粘濕的,像一根大腸,直通生活的胃部。一個城市,它是通過街道,把人群消化和排泄的。我和一個朋友討論街道這個話題時,他否認了我的觀點,說,街道事實上是一根鞭子,驅趕我們外出奔波勞碌。作為街道的外延,有路燈、街樹,有秘密約會的情人,有攔路搶劫。而這條街沒有樹也沒有路燈,密匝匝的店鋪相互擠壓,有糧店,煎餅店,榨油坊,川味鹵菜店,水果店,瓷器店,有門診,快餐店,洗衣店,擦鞋吧,人體彩繪坊。夜晚,整條街都是黑漆漆的,燈光被關在門裏——它就像一個被遺棄的人。我經常深夜回家,牌局結束,我抽著煙,太陽穴發脹,幹咳的聲音打破街道的寂靜。街道上,仿佛落滿時間的灰燼。積水,還沒有消散的汗味,腐爛的菜蔬的青澀氣,店鋪裏劈劈啪啪的麻將聲,病人此起彼伏的低低的哀叫,長條形的天空裏時隱時現的星辰,在一個不經意的夜晚,全部呈現在眼前。仿佛水漬裏駁雜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