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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縣縣城緊挨著長江,主街道已初具城市化的格局,已經有了交通隔離欄,紅綠燈在夜間自動變光。但行人的現代交通意識還很淡漠,機動車輛,非機動車輛與人混雜,到處是隨意擺設的攤點,給人的印象比較亂。照明的路燈有許多瞎了,人行道顯得昏暗,發廊、錄相廳、卡拉OK歌屋、KTV包房到處可見。為了招徠生意,許多音響都迎著街道擺放,傳出的聲音有槍擊,打鬥和歌手們的演唱,十分的嘈雜.錢小紅領著鄭瓊在主街道上走了很遠的一段。她很注意過往的行人,時不時地閃避到暗處,說是遇見熟人了,待熟人走過才繼續前行。前麵有一道攔江大堤從縣城中央橫穿而過,江堤上也搭起了蒙古包式的大排檔。穿過江堤的閘口,街道顯得冷清了許多,建築物也不如堤內高大,還有很多陳舊的老房子。錢小紅告訴鄭瓊,遇上豐水年,堤外的一半縣城就會被水淹掉,街道上可以行船,所以,堤外的發展要慢許多。

說話間,她們已經走到江邊一條擁窄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大都是黑瓦蓋頂的老式建築,隔老遠才能見到一盞昏黃的路燈,道路上鋪的是清一色的長條青石板,由於年代久遠,石板經人足踏履磨,十分光滑,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竹青般的光亮,仿佛在傳遞著一種古舊遙遠的神秘氣息。錢小紅說,這條街道走到頭便是輪船碼頭,她家就在街道口附近。又走不遠,“到了。”她說。她指著前方約30米的一間小店鋪說:“那就是我家。”她閃到陰暗處,滯步不前,神情有些畏縮,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邊.

“要不幹脆回去看看?”鄭瓊提議。

“不!”錢小紅小聲地說。

小店鋪前有一盞黃亮的路燈,店鋪的房子是解放前留下來的。臨街是板皮門麵,卸下板皮便露出裏麵的櫃台,一個兩腮下陷的老頭呆坐在櫃台裏麵,頭發白而稀疏。“那就是我父親。”錢小紅小聲地說。她把小拎包移到身前,寒寒地摸索了一陣子,“鄭普官,我想請你幫幫忙,行嗎?”

“行,幹什麼?”

“你幫我把這些錢送過去給我爸行嗎?”她將一疊鈔票塞到鄭瓊的手上,“你就說是我讓你帶回來的。他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還在廣東,他要是問起我的工作,你就……隨便編一個聽起來光彩一點兒的職業,行嗎?"

“行。”鄭瓊接過錢,朝錢家小鋪走過去。

“姑娘想買點兒什麼?”櫃台裏的老人站起來,客氣地詢問。

“您是錢老伯吧?"

“沒錯,我姓錢。”

“我姓鄭,剛從廣州過來,是您女兒錢小紅的朋友。她托我給您帶了點兒錢。”說著,她將手中的鈔票遞到櫃台上。沒想到,剛才還和顏悅色的老人突然發起火來,“我沒有這麼個女兒,也不要這來得不明不白的錢.鄭姑娘,對不起,這錢還是請你帶回去吧。”

鄭瓊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

鄭瓊說:“錢老伯,您老人家別生氣,別氣壞了身子.小紅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以前走錯了路,她說她在外麵不混出個人樣兒來就不回來見您,所以才托我―”

“她還能混得出個人樣"

“她現在在一家外資企業當文員,也就是坐辦公室,”鄭瓊果然撒謊說,“老板同事都很看重她―”

“鄭姑娘,”老人打斷她的話,因為剛才一陣咳嗽,說話有點氣喘,“我告訴過你,我家沒有錢小紅這個人,你大概是走錯fi)L了。你到別處再問問吧。”他把櫃台上那疊鈔票往外推:“這錢,我不能收。”說著又咳嗽起來。

鄭瓊隻好收回鈔票離開了錢家小鋪。

“我知道會是這樣。”錢小紅聽了事情的經過後傷心地哭了,又不敢哭出聲:“我們家兄妹三人,我哥,我姐都很好,……就我不成氣,我是老麼,父親最疼的是我“二”

“也不急在這一時。”鄭瓊安慰她說,“老人家身體不好,我本來還可以多做一會兒工作,見他咳的那樣子,就不好多說了,慢慢來吧。”

“他不老,才剛50出頭,都是叫我氣的。”錢小紅黯然神傷,“我恐怕是永遠進不了這個家門了。快走。”她突然拉了鄭瓊一下,鄭瓊回頭一看,錢老伯已走出了小店,正站在路燈下朝這邊張望,看來老人在心底還是惦念著女兒。她們就近插進了一條漆黑的小巷,鄭瓊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難過,默默地陪在她身邊.順著小巷走不多遠,就走到了長江邊的一處露天貨場。貨場很大,堆放著一座座小山丘似的砂石料和煤炭,幾架起重機、卷揚機靜靜地盜立著。錢小紅走到臨江的一處陡壁前。天色很黑,沒有亮和星星,但江麵上星星點點的船火給夜幕下的江流增添了些許光亮。深秋的長江已是枯水季節,陡壁下裸呈著大片的沙灘,江邊靜泊著不少的船隻,微微江風略帶幾分寒意,依稀可見遠處江流漾動的黑色微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