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曹桐生,”鄭瓊叫道,“你別是在白日做夢吧?”
曹桐生這時才回頭衝她笑了笑:“做夢是你們女人的事,我這叫藍圖!”說著,大步朝山下那幾孔磚瓦窯走去.
鄭瓊看了餘瑋一眼,也跟著往山下走,餘瑋說,你別以為他是在說夢話,隻要他的計劃能在公司董事會通過,這裏還真就是他說的那個樣子。桐生這人我了解,他就是把夢裏的東西當真的來做。
廢棄的磚瓦窯前到處是斷磚殘瓦,窯上長著稀疏的荒草。除了山風和踏足碎瓦的破裂聲,四周一片靜寂。曹桐生靜靜地站在一孔廢窯前,象一個憑吊遠古墓穴的考古工作者,表情沉靜肅穆。窯孔殘留著昔日煙熏火燎的痕跡。餘瑋撿起一塊磚頭砸進窯洞之中,裏麵傳來空洞的回聲。曹桐生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又繞過廢窯斜插進旁邊的一道山穀.山穀中有一排已經失去蓋頂的幹打壘房子。他繞著房子漫步走了一圈,這舉動令鄭瓊和餘瑋都很奇怪。從山穀中出來,他衝著兩位女士說:“沒人,一個人都沒有了。”兩位女士不知所雲,又見他指著幾孔廢窯說:“你們看這象不象墳墓?"
餘瑋說:“你怎麼有這種念頭?"
“這裏確實埋葬了一個人。”
“誰?”
“我,曹桐生I”他的聲音給人一種陰冷地感覺。
“你今天領我們到這兒來究竟為什麼?”
“我早就想來,不敢一個人來。”
“你以前來過這地方?"
“今天本沒有打算來,”曹桐生答非所問地說,“突然心血來潮,就來了。沒想到這裏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他的眼睛潮潤了,低頭撿起一片碎瓦片朝湖邊走去,揮臂將瓦片斜摔向水麵。清澈的湖水泛起了一片漂亮的水花。他蹲在湖邊洗了洗手,又捧一捧湖水擦了一把臉,然後又喝了一大口。
“你怎麼喝生水?車上不是有礦泉水嗎?"餘瑋說:“當心壞肚子。”
“沒關係。我以前常喝這湖裏的水.”他從湖邊走過來的時候,情緒已經緩解,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剛才沒嚇著二位吧?我有些失態,對不對?我敢肯定。好了,沒事兒了,一切都過去了。”
鄭瓊說:“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了。”
“解釋?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剛才的樣子怪嚇人的,神秘兮兮的。”
“是嗎?我怎麼沒感覺?”他又恢複到平常那種浮滑無行的樣子。
“別痞,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餘瑋說,“你心裏有事兒。”
“想聽?"
“你說.”
“好,想聽我就說。”他又拾起一片碎瓦片在湖麵上打出一串水花,“若幹年前,有一個從大山深處走出來的窮小子,這個人就是我。帶著對山外世界的夢想,跟著一位燒了幾十年窯的老窯工來到這裏。在這個地方挖泥、拖板車、打磚坯、燒火,每天一幹就是十多個小時,有時還要加班。―這也許算不了什麼,多少人都以此為生。當時在這幹活兒的就有幾十號人,大家都不覺得這有多苦,都以為生活本該就是這樣。對了.說到這裏,我想起了一個古希臘寓言―”
“別寓言了,”餘瑋說,“你就說你自己吧。”
“要講要講,這寓言很有意思!”他說,“說的是一位年老的樵夫,從山上砍了一棵大樹扛下山。走到半道上,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就扔下樹幹坐在上麵休息。這一休息腦子裏就想事兒.他想,打從一出生就沒過上好日子,吃不飽,穿不暖,住的是擋不住風的房子,一輩子都在勞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還要交官家的稅,還要受惡人的欺負。越想越覺得活得沒意思。於是就呼喚死神。死神果然來了,說老人家,您需要我們幫助嗎?老樵夫麵對死神猶豫了一會兒,說你幫我把這棵樹放到肩上去吧。死神依言幫了他。老樵夫又扛著那棵樹步履跳珊地朝山下走去。死神望著他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這寓言沒說死神看著老樵夫的背影是怎麼想的,我看,他肯定是這樣想:這人活著活得這麼艱難他為什麼還要活下去呢?為什麼不尋求解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