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定國接到婁有智要他去一趟市政府的電話後,想了好一會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與婁有智平常交往也不多,婁有智與曉飛、王楓之間的恩怨,他非常清楚,這個老滑頭在打什麼主意?
“陳董,公司發展得很不錯,你很有眼光啊!民營企業如果都能發展到你這樣的規模,我這個副市長當得也舒服了。”在婁有智的辦公室,婁有智很平民化地與陳定國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而不是像通常的那樣坐在老板桌後麵擺出接見的派頭。
“哪裏,都是國家政策好,市長領導有方。”陳定國不鹹不淡地說著廢話。
“還在為以前的事情生我的氣?那都是有德他們做事欠妥當,我已經批評過他們了。有德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我也有責任啊。這事就揭過了,誰也不許再提。”
陳定國嘴角不經意地撇了撇,沒有說話。
婁有智知道兩家之間的關係微妙,兜圈子講話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開門見山,商場上沒有永恒的敵人和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對於雙方都有利的事情,也很好解釋為什麼他婁有智獨獨垂青華星科技。
“華星科技目前的發展勢頭很好,推出的幾個產品都很受市場追捧,你不想上市嗎?”
上市?難道這就是婁有智找我來的目的?在國內,上市是很多公司的目標,辦公司,包裝,上市,炒作概念,操盤,提現,是許多老板掙錢的慣常方式。可以說,為了爭奪那幾個有限的上市名額,老板們要打破頭的。
婁有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仿佛是猜到陳定國的心理活動,婁有智慢吞吞地解開他的疑惑:“今年市政府在經濟方麵的工作目標,就是要培育幾家上市公司,這是現代經濟的潮流嘛,我考察了CS市的好多公司,華星科技是最符合要求的公司。業績很好,又是現在正火熱的高科技概念,沒有任何不良資產。我找人估算了一下,華星科技上市後,市值會比公司現有資產增長十倍。隻要一上市,十個華星科技就賺回來了。對本市的GDP增長也很有好處啊。
昨天在市長辦公會上,我把你們公司強力推出來,市長很滿意,他對你們公司也是關注很久了。市長說了,華星科技這麼好的公司不上市,還有什麼公司能上市?我們要把華星科技打造成上市公司裏的旗艦,至少是本省的旗艦。這是市長的原話,我沒有一點增減。我想市長的私心,想把華星科技培育成世界五百強的企業。如果成功,這是本市,也是本省第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尤其這還是他任下的業績。你說市長大人能不動心嗎?”
陳定國想起了王楓給公司定下的幾條發展大計,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上市。上市的目的是什麼?圈錢?我們不做這缺德事。吸引投資?我們自己的資金足夠,不需要外界的投資。那上市還有什麼用?增加無數的股東?擴大董事會?好玩是吧。
世界五百強?王楓的原話是,世界五百強算什麼,一個微軟年銷售額368億美元,排名127位,英特爾年銷售額342億美元,排名141位,而排名在前麵的還有幾家石油企業。鑫能就相當於在前麵的幾家石油企業,華星科技就相當於微軟和英特爾,鑫能和華星科技結合,最終絕對能排名第一!
“謝謝市長的關心,不過我們現在還不想上市。”
“為什麼?別人到我這裏哭著喊著要上市,要政府支持他們。可是你們,給你們上市的機會,你們卻不要。我不理解。”
“公司的業績很好,股東結構也很健康。產品銷售情況很好,資金回籠很快,公司目前也不存在資金壓力。另外,公司的產品定位有自己的想法,上市後,外界對公司的影響太大,我們不想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在公司裏增加許多不和諧的聲音。”
“陳董,你的想法過時了。沒想到你這麼一個現代的企業家,思想也趕不上潮流了。華星不也上市了嗎?為什麼華星科技就不能呢?現在是一個廣泛合作的社會,講究的就是強強聯合。華星科技要挺進世界五百強,上市是一條捷徑。”
陳定國站起身來。“對不起,華星科技不想上市。如果婁副市長沒有別的事,我就告辭了。”
陳定國走到門外,搖了搖頭,這些政客為了政治業績,完全不按經濟規律辦事。
婁有智把杯子砸在了地上,第一條路好像不通了。人家不願意上市,你總不能在人家屁股後麵追著哭著讓人家上市吧。
第二條路,股權收購。
既然是股權收購,那就需要股權擁有者願意賣出股權,至於多少錢才賣,那是買者和賣者商談的結果。
怎樣才能讓股權擁有者願意賣出股權呢?第一,股權前景不看好,希望盡快脫身。可是對華星科技好像不是這樣。華星科技的股權前景好極了,好得不能再好。所以,這一條行不通。第二,購買的價錢遠遠大於股權的持有所帶來的收益。這條路好像也有點問題,各人對收益的看法是不一樣的,多少錢才是遠遠大於?第三,擁有者極度需要現金,隻好把股權變現。這條路好像也行不通,陳定國手裏的錢還少嗎?還需要他變賣股票提現?有點開玩笑。
好像把第二條和第三條加起來,也許……
然而,就在陳定國牛烘烘地說,自己的資金足夠用,不需要上市時,自己的根據地華星集團公司出事了。
華星集團是一家上市公司,上市前基本上是一個家族企業。流通股占總股份的27%,其餘的股份掌握在陳定國,陳定昌兄弟倆,以及他們的子女和配偶手裏。其中,陳定國掌握了35%,陳定昌30%,其餘的8%掌握在幾個親人手裏。
陳定國的股份在華星集團是最多的,但是還沒有達到控股的地位。陳定國任董事長,他的弟弟陳定星任副董事長。
陳定星有兩兒一女,大兒子陳曉青原來是公司的副總經理,陳曉飛脫離華星集團來到華星科技後,陳曉青就擔任了總經理的職位。現在陳定國的精力完全放在華星科技身上,華星集團基本上就交給了陳定昌父子倆在打理。
事情就出在陳曉青身上。
陳曉青最近接連不斷地遭遇了倒黴事,首先是一個合同的陷阱沒有注意到,把一筆生意虧了一個底朝天,然後是一個擔保出了問題,而這個擔保卻沒有進行正常披露,按照上市公司的法則,這是違規的,然後又是一批產品出了質量問題,遭遇了退貨風潮,進而引發了其它產品的退貨。這幾件事情給華星集團帶來了近億元的損失。
這還是其次。
前天華星的股票突然跳水,因為網上透露了華星最近遭遇的幾件倒黴事,雖經極力護盤,股票仍跌停板。
然後就是陳曉青的私人問題被人抓住了把柄,被迫訂立了不平等條約。並且倒黴的是,把他老爸也牽扯進來了。
陳定星還能怎麼辦,這不是外人,是他的兒子啊,何況條約雖然不平等,至少不是在平等的情況下簽訂的,但陳定星也沒有吃多少虧。
就在陳定國從婁有智辦公室離開時,就接到了陳定星的電話,說有一個股東要求召開董事會。
“董事會?誰有資格提議召集董事會?你在搞什麼鬼?”
“電話裏說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
陳定國在華星集團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華星集團的董事會結構很簡單,陳定國、陳定星、陳曉飛、陳曉青、兩個外姓股東,一個獨立董事。陳定國腦子裏把這些人都搜索了一遍,沒有發現有誰能不經過向董事長申請建議就召集董事會。
陳定國火急火燎地趕到華星集團大樓時,卻發現大樓裏多了許多陌生麵孔。他坐專用電梯來到董事會所在樓層,剛出電梯,就發現陳定星正滿臉焦急地在電梯門口等候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陳定國一見陳定星,嚴厲地問。
“有個股東號稱掌握了公司的部分股份,要求改組董事會。”
因為華星集團是上市公司,有外人掌握了一部分股份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隻要沒有掌握到災難性的比例。這一點陳定國還是有把握,流通股總共才23%,即使他把流通股全部買下來,也比自己掌握的少,翻不起什麼大浪。
“他掌握了多少?”
“是……”陳定星遲遲疑疑不知說什麼好。
“怎麼吞吞吐吐的?到底多少?”陳定國厲聲說。
“51%!”陳定星大聲地吼了出來。仿佛這樣才能消除心裏的煩悶。
陳定國腦袋嗡地一下就漲開了,後麵的話都沒有聽清楚。他急匆匆走到會議室,發現以前是他坐的一個位置上,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得意洋洋的年輕人。
“敗家子,敗家子啊!”陳定國恨不得把手指頭點到陳定星的禿腦門上去。
年輕人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桌子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坐著他的律師。
“對不起啊,我缺錢用,隻好把股份賣了。再說,我老了,商場如戰場,我不想過這種緊張的日子了,隻想頤養天年,錢先生出的價錢也合適,沒辦法啊!”陳定星不敢說出賣股票的真實原因,要命的東西還在錢先生手裏拽著呢。
“你想賣股份你跟我說啊,我買。你為什麼要賣給外人?”陳定國的眼睛仿佛要噴出火來。
“你的錢都投到華星科技去了,你拿什麼錢買?我的股份價值幾個億,你現在拿得出來嗎?”
姓錢的年輕人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家務事回家說去,現在是董事會。陳定國先生,我的律師也在這裏,我們把該辦的手續辦一下吧。”
頭發花白的律師戴上老花鏡,打開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說:“陳定國先生,我的當事人星楓公司董事長錢立平先生獲得了華星集團公司的51%的股份,成為華星集團實際的控股人,按照董事會章程,錢立平先生自動成為華星集團的董事長。根據公司法,錢立平先生有權改組公司董事會和公司管理層。”
錢立平打斷律師的話,敲了敲桌子,他每次說話錢好像都喜歡敲桌子。“說通俗點,這家公司現在是我的了。陳定國先生,如果你願意把你手頭的股票賣給我,我也願意收購,不過,現在華星的股票行情不怎麼樣,你手頭的股份可能賣不出好價錢啊!”
陳定國已經明白了錢立平手裏的股票是怎麼來的了。陳定星手裏的30%加上陳曉青手裏的4%全部賣給了錢立平,錢立平還從流通股中購買了17%,總計51%,陳定國即使把妻子兒女的股份全加上也隻有39%。
公司看來要改姓錢的了。
這是父親一輩子的心血啊,父親臨去世前,叮囑了再叮囑,一定要保住這份家業。陳定國想起了父親去世前混濁的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渴求,那一雙幹枯的手仿佛還緊緊地拉住自己,陳定國至今還能感覺到那雙幹瘦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抓撓留下的疼痛。
可是這份家業還沒有傳到第三代,就在我手裏丟失了。
陳定國仰天長歎一聲,心血翻騰,嘴裏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哥!你怎麼了?你醒醒,醒醒!曉青,快叫救護車。快!”
錢立平慢慢地收拾著桌子上的文件,冷眼看著一群白大褂把陳定國抬了下去,一會兒,會議室就剩下他和那個老律師了。
“我們走吧,你給他們留下一份法律文件。另外,盡快聘請一家會計事務所,我要對華星集團的資產進行清查。同時,請法院配合,在公司正常運營前,凍結公司的一切財產。”
說到這裏,錢立平笑了起來:“打聽一下陳先生住在那家醫院,我明天要去看望他,畢竟他也是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嘛,祝他早日康複吧。”
陳曉飛得知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陳定國已經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當時隻是急怒攻心,現在沒什麼大礙了。
陳定星一家子都不在旁邊,他們有點怕陳曉飛的暴脾氣。
“爸,怎麼回事?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就住到醫院來了?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沒事了。”陳定國說話還有點虛弱。“曉飛,華星沒了。”
“沒了?華星怎麼沒了?”陳曉飛覺得爸爸的話莫名其妙,他的腦子裏根本就沒有華星將不再姓陳的概念。
“華星被你叔叔賣了。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