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雙手直顫,指著桌子上的地圖說:“整個江西隻剩南昌和南康這麼點小地域,這還不是山窮水盡?你們可知,這幾天咱們的士兵死了一百多個?”
眾人茫然。
“送信死的,”曾國藩氣急敗壞,“喬裝打扮送信出去,全被長毛賊捉到處決了,你們竟然還說未山窮水盡?”
眾人繼續茫然,看到曾國藩雙目盡赤,急忙也裝出怒發衝冠的樣子來。部下們都走後,李元度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曾公在此之前一向有自我克製的偉大力量,為何現在蕩然無存?”
曾國藩苦著臉,“都這時候了,克己之功有屁用!它能讓長毛撤兵?能讓羅澤南從天而降?”說完這些,他猛然醒悟,這可不是儒家門徒應該說的話,於是改口,“是我功夫不到家,慚愧!”
李元度發現曾國藩平靜了許多,就打開話匣子:“胡林翼和羅澤南不來,有他們的原因。據我對羅澤南的了解,他現在一定在使用吃奶的力氣猛攻武漢,為的是趕緊來救曾公。”
不必猜測,曾國藩就知道羅澤南肯定在用吃奶力氣攻打武昌,因為羅澤南對他曾國藩是忠心耿耿、牽腸掛肚。
羅澤南豈止是用上吃奶的力氣,簡直用上了一輩子的力氣。他親臨武昌城下,不分晝夜地攻城。他兩眼冒火,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武昌城生吞活剝。太平軍嚴防死守,湘軍傷亡慘重。胡林翼婉轉相勸,硬來吃大虧,磨刀不誤砍柴工,請調節攻城的速度。
羅澤南目眥盡裂:“曾公在南昌城生死難料,我豈有休息的工夫?!”
武昌太平軍守將自參軍以來從未遇過這種不要命的玩意,也怒發衝冠:“守城太不爽快,開城門,老子要和這個喪心病狂的家夥一決生死!”
雙方擺開陣勢,大打野戰。幾輪過後,太平軍守將喊了一嗓子:“扯乎!”太平軍掉頭就跑。羅澤南雙目瞪出眼眶,狂呼亂叫:“長毛敗了,給我追進城門,曾公,等我!”
湘軍士兵奮勇爭先,喊殺聲響徹雲霄。一直追到武昌城側門,正中規中矩逃跑的太平軍突然向兩邊閃躲,側門突然大開,一支數目眾多的太平軍從裏麵殺出,直衝羅澤南已無陣形的軍隊。湘軍已沒有後退的時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羅澤南被火槍打中左麵頰,血流滿麵,沾濕衣衫。好不容易逃出太平軍的包圍圈,他已奄奄一息。在他生命中最寶貴的時間裏,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曾國藩。胡林翼慌張跑來查看,發現羅澤南已無藥可救,不禁悲從中來。羅澤南握緊胡林翼的手,說出儒家大師風味的臨終遺言:“危急時站得定,才算有用之血。現在武漢又未克,江西危難重重,不能兩顧。死何足惜?事未了耳,我很慚愧,要先走一步,你好自為之。”
胡林翼不受控製地哭出聲來,像是狼嚎。哭得精疲力竭後,才想到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曾國藩。幾天後,曾國藩在南昌軍營裏接到了胡林翼的信。
信使千辛萬苦,繞了好大一個圈,才把信從武昌送到南昌。當時,曾國藩正在軍營中發呆,有人來報告,南昌來了信使。軍營裏突然起了陣邪風,吹起桌子上的文件,在空中飛舞。
曾國藩大叫一聲:“不好!”
這是人的第六感,也是曾國藩從神學那裏得到的堅信不疑的預兆。信使跑進來,仿佛是塵土做的,渾身上下都在抖落塵土。未等信使叩首請安,曾國藩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像是未卜先知一樣:“羅澤南大人走了?”
信使萬分驚愕,忘了從懷中取出信,白日見鬼般看著曾國藩。曾國藩等不及了,去他懷裏猛地一陣亂掏。堂堂湘軍瓢把子在一個信使身上動手動腳的場景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護衛們慌忙去拉曾國藩,曾國藩絲毫未覺察到自己的失態,急躁道:“信呢?拿出來!”
信使在忙亂中躲開曾國藩的雙手,把信從鞋裏拿出,曾國藩一把奪過,如饑似渴地展開,信還透著溫暖的腳氣。曾國藩才看了幾行,臉色已鐵青,他的預料成為現實。他嘴唇哆嗦著,雙手顫抖,眼眶濕潤。看到一半,他“呃”的一聲,向後一仰脖,噴上空中一大口血,然後就倒。
護衛們慌作一團,急忙把曾國藩抬到床上。曾國藩已昏死過去,眾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後背。忙了好大一會,曾國藩才“呃”的一聲,還魂人間。這一醒來,他好像老了十歲,氣也弱了,手也顫了。李元度慌慌張張地跑來,曾國藩讓眾人都出去,喘了好久,才能正常說話。
一開口就很不吉利:“羅澤南走了,我也要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