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人間熱淚已無多(4)(1 / 3)

7月18日早晨,巫寧坤登上了駛往香港的郵輪,同學好友李政道專程前來送行道別。就在二人相互道別的瞬間,巫寧坤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和不祥之兆湧上心頭,一句話衝口而出:“你為什麼不回去為新中國工作?”李政道似乎沒太在意,笑笑說:“我不願讓人洗腦子。”[22]巫寧坤似有感覺,但沒有放在心上,也就一笑了之。令巫氏沒有想到的是,二人再度相會竟是20年後的北京飯店國賓館,作為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李政道自是中國政要迎接的貴賓,而巫氏的身份則是一個剛從牛棚裏放出來“內部控製”的“牛鬼蛇神”。當然,這是後話。

巫寧坤於這年的8月中旬自廣州乘火車來到北京,與分別兩年多的趙蘿蕤見麵並順利進入燕大西語係任教。此時巫寧坤心中有一種忐忑不安、坐臥不寧的感覺,這種感覺絕不是由於對北京和燕大校園以及人事而來,而是發乎一種看得見又辨不分明、忽隱忽現的底色之中。或者說,當他風塵仆仆的身影進入北京城的那一刻,就有一種不祥的預兆衝入心頭,而使他突發這一預感的則是前往北京前門火車站迎接自己的趙蘿蕤。麵對書生們心目中仙女下凡般的一代美人趙蘿蕤,巫氏卻“不無好奇地看到,她的衣著起了很大變化。當年在芝大,她總愛穿一身樸實無華的西服,顯得落落大方,風度宜人。眼前她身上套的卻是褪了色的灰布中山服,皺巴巴,不倫不類,猛一看人顯得有些憔悴了,但風度不減當年”。[23]

巫寧坤到校不久,趙蘿蕤即安排其教授“英國文學史”和“高級英文作文”的四年級課程,並鼓勵試用馬列主義觀點講授英國文學史。不料幾個月後“知識分子改造運動”從天而降,北京市委工作組進入校園,要求“人人過關”,並且發動全校批鬥趙紫宸、陸誌韋,以及哲學係主任張東蓀,要求人人與他們“劃清界限”。[24]作為趙紫宸女兒和陸誌韋幹女兒的趙蘿蕤自是不能幸免,成為討伐批鬥的對象,又因為巫寧坤是趙從美國引薦而來,巫氏也就很難“過關”。其結果是所教的課程下馬,繼之在1952年全國院係調整中因燕大與北大部分科係合並而被掃地出門,“發配”到了南開大學。對於這段經曆,巫寧坤在回憶中說:“7月,蘿蕤來訪,向我傳達本係教師分配情況。五名教授中,她本人和其餘三位教授都去北大(南按:三人指俞大絪、胡稼貽、吳興華),唯有我的去處是天津南開大學。話一出口,她就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我明白她的心情。當初是她讓我放棄未完成的博士論文,萬裏來歸,而現在卻隻能讓我任人擺布,無可奈何,吉凶莫測,她怎能不感到由衷的負疚?當初,她滿懷信心,要壯大燕京的英語教授陣營,以芝大英語係為藍本建立一個優異的英語專業。如今她以稀有的才華構建的象牙之塔在狂風暴雨中化為灰燼,美好的夢想成為鏡花水月,她怎能不傷心欲絕?”[25]盡管趙蘿蕤傷心欲絕,無奈大廈已傾,除了“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夫複何言?

巫寧坤被當政者踢出燕大校園,於1952年11月秋風蕭瑟中,偕老繼母帶著簡單的行李由前門火車站乘車駛往天津,進入南開大學外語係任教。正是這段因緣,當巫寧坤得知當年的同學好友穆旦夫婦歸國的消息後,在校方缺乏師資急需用人的情況下,經巫氏牽線、校方與教育部批準,穆旦夫婦於1953年5月雙雙跨入南開大學的校門,穆旦出任外文係副教授,周與良為生物係副教授。這對年輕的夫婦算是所學有成,葉落歸根了。

穆旦夫婦任教南開之後,分配的宿舍與巫寧坤相鄰,經常相互串門聊天,從清華到燕京,從西南聯大到芝加哥大學,從提前歸國的陳夢家、趙蘿蕤,到遲遲觀望尚未決定動身的楊振寧、李政道等,另有南開大學的過去與未來……有的是回憶,有的是話題,有的是憧憬與夢想。歸國時的孤獨與寂寞消失殆盡,有的是在新的天地裏奮起的身影和理想。在這期間,因先前得到巴金夫婦的鼓勵和新形勢的需要,穆旦在授課之餘,加緊翻譯外國名著。繼1953年12月譯完季摩菲耶夫的《文學原理》之前兩部分《文學概論》《怎樣分析文學作品》,並由巴金主持的上海平明出版社出版之後,1954年2月,穆旦又翻譯並在平明出版社出版了蘇聯季摩莫菲耶夫的《文學發展過程》。之所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完成了上述工作,是因為穆旦早在芝加哥大學時,就已經通讀了俄文原版並斷斷續續地做了一些翻譯筆記。上述三種文學理論著作的出版,立即引起了國內文學理論家的注意和好評,被許多高校作為文學概論課教材選用並受到師生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