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周與良返回天津,穆旦則由完縣農村遣送到南開大學“五七幹校”繼續勞動改造。這所幹校設在津郊大蘇莊,原為犯人的勞改場所。此為校方就穆旦的“罪過”與“態度”特別賞賜的果子。
1972年,隨著政治氣候好轉,穆旦結束了勞改生活,回到南開大學圖書館當職員,除了被“內部控製使用”整理書籍,仍兼有打掃廁所的任務。自1973年起,穆旦又恢複了夜間翻譯的習慣,開始在夜深人靜之時,默默伏案修訂已擱置了七年的《唐·璜》譯稿。隨後開始翻譯雪萊、濟慈、艾略特、奧登等詩人的作品。1975年,在“文革”結束前夕,隨著政治風暴的式微,停止寫作多年的穆旦,心中鬱積已久的詩情於亂世風雲中再次得到了噴射,他一口氣創作了《智慧之歌》《停電之後》《冬》等近30首作品,其中《神的變形》以“詩劇”的形式,通過“神、魔、權、人”四個人物的戲劇性衝突,展示了一個寓言式的人類悲喜劇,充滿苦澀的智慧,表達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受折磨而又折磨人的心情”,這個詩劇是他在生命晚年對人生命運的回顧和總結。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可惜最後的輝煌過於短暫。由於身心長期受到的摧殘和折磨,身體極度虛弱,1976年年初的一天晚上,穆旦騎自行車到南開大學校外德才裏居民區,找人打聽“知青”招工的信息,以便為孩子尋找出路,好“掙碗飯吃”。回來時沒有路燈,不幸於昏暗中闖入一個深坑,穆旦從車上摔下,右大腿骨折,從此病臥床榻。在排隊等候到醫院治療期間,於病痛中繼續普希金詩歌的改譯。當傷痛難忍時,便讓孩子們燒一塊磚給他熱敷止痛,傷痛稍減,又拿起譯筆繼續工作。延至1977年2月24日,穆旦將《歐根·奧涅金》修改稿的抄寫工作全部做完之後,住進天津總醫院,準備接受傷腿手術治療。此時的他已油盡燈枯,感到死亡正向自己逼近,而自1954年以來嘔心瀝血翻譯的近十幾部譯稿,仍看不到出版的一絲曙光。為此,在入院手術之前,他曾將翻譯的《歐根·奧涅金》修改稿抄寫完畢,連同已抄好的《普希金抒情詩》譯稿,整整齊齊放於一隻帆布小提箱中,交給小女兒查平,說“你最小,希望你好好保存這些譯稿。也許等你老了才能出版”。[38]說此話時,情甚悲戚,望之令人心酸。
穆旦入院的第二天又反常地返家更換衣物,再度對文稿做了料理,並與來津的妹妹相見。午飯後,心髒病突發,經南開大學校醫院心電圖診斷為“前心壁大麵積壞死”,急送天津第一中心醫院搶救。無奈醫生回天乏術,2月26日淩晨3時含冤去世,時年60歲。
死前,穆旦對自己一生的曆史做了回顧,特別對當年參加中國遠征軍並以此獲罪的得失做了反思,並重溫了《森林之魅——祭胡康河穀上的白骨》這首壯美詩篇。當他讀到“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時,突然覺得自己這句話已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詩行,而是一句讖語。隨後的穆旦作為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學者、詩人,在病榻上寫出了新的詩篇《冥想》,道出了自己一生的感悟:
為什麼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隻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永久的秩序下
我隻當一會兒小小的演員。
……
但如今,突然麵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隻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39]
其實,即使“普通的生活”也未能過得安寧和順暢。按穆旦生前好友、南開大學教授、著名史家來新夏的說法,穆旦自美國回歸祖國的二十幾年,“幾乎沒有一天舒心日子,主觀的向往和客觀的反饋,反差太大,不論做什麼樣的詮釋,穆旦終歸是一個悲劇人物”。[40]來氏所言與穆旦的同族兄弟金庸總結的海寧人物天然的悲劇性,可謂不謀而合。天歟?命歟?抑或際遇之不幸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