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人間熱淚已無多(8)(1 / 2)

張東蓀的長孫張鶴慈(張宗炳之子),1963年在北京師範學院讀書期間,與郭沫若之子郭世英等幾個原高幹子弟學校——北京101中學的同學搞了一個“X詩社”,經常寫詩並議論政治,其活動被公安部門偵知,立捕。經審訊關押後,除郭世英沾了他老子郭沫若的光,被“勞教”處理外,其他幾人則以“X反動集團”的罪名判刑“勞改”。張鶴慈被押往天津茶澱勞改農場勞動改造,三年期滿後正逢“文革”爆發,複又被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加重懲處。又過了十六年,滿頭白發的張鶴慈才結束了勞改生涯,走出監獄大門。

張東蓀另一位孫子張佑慈(張宗穎之子),其父母於1966年雙雙自殺後,他因“企圖給父母報仇”等“反革命罪行”,被判刑十五年。1978年獲“平反”被無罪釋放時,已在監獄度過了十二個年頭。

縱觀張氏家族的命運,可謂血淚交織,悲慘淒絕。張東蓀自己被關死在監獄中,其妻在監獄中度過了一年。三個兒子有兩個自殺,一個被長期關押後精神失常。兩個孫子被判重刑,長期監禁。而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其真實情況和“犯罪”細節,局外人竟全然不知,就連當年具體的偵查、辦案人員,後來也出麵證明不知他們一家“為啥子都一個個自殺和進去了”。其間的荒謬真是令人欲哭無淚,後人能聞知的隻是一個曾經名動公卿、顯赫一時,好“玩政治”的高級知識分子及其整個家族,像夢一樣瞬間走向毀滅的淒惋故事。

[30]《致陳蘊珍(蕭珊)二封》(1954年6月19日),載《穆旦詩文集2》,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出版。

[32]《鑽石婚雜憶》,周一良著,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出版。

[33]1960年,落魄的原燕京大學哲學係主任張東蓀好友、史學大師鄧之誠去世,孤零零沒人吊唁,張氏想起1949年年初,在國共兩黨間居中促成北平和平解放的協調後,多元民主聲音在新中國的逐步零落,今昔相較,不勝感慨,遂寫下七言律詩追悼至友,並言感慨“人間熱淚已無多”(見戴晴《在如來佛掌中:張東蓀和他的時代》,香港中文大學1995年出版)。

[35]巫寧坤攜妻兒老母來到位於北京西郊那所學院,開始尚算平靜,1957年9月1號開學之後並未上課,而是停課搞“反右”運動。巫寧坤稀裏糊塗地被定為“極右分子”,“開除公職,勞動教養”。麵對禍從天降,巫寧坤自是不服,找學校的毛校長理論。想不到這位女校長半躺在椅子上抽著一支香煙,慢聲慢氣地說:“巫寧坤,我猜想你未必真正體會到你有多麼幸運。如果你對國民黨犯下了你對共產黨犯下的罪,你會被槍斃,絕對沒錯兒。”巫氣得幾乎吐血又毫無辦法,隻得自認倒黴。1958年4月17日下午,巫被送到了北京南城半步橋監獄,與小偷流氓和各單位送來的“右派分子”一起關押。6月11日深夜,幾百名“右派”被揪上一長溜公共汽車,由前門火車站登上武裝押解的悶罐“專列”,運往黑龍江省小興凱湖上沼澤遍布的勞改農場,自此巫與其他“右派”開始了嚴酷的勞改生涯。1960年10月26日,巫寧坤等又被武裝押送到河北省清河農場的三分場,又稱寧河農場勞改。此時正是中國遭逢中共文件上稱為“三年自然災害”的時期,全場的勞改犯都陷入了更嚴重的饑餓。一名年輕的“右派”俄語教師由於長期便秘得了腸梗阻,差點喪命。更可怕的是全都浮腫,時有人死去。有一次,李怡楷的大哥從家鄉送來了高價購買的一包烙餅,同房中一個搞中國古典文學的姓劉的“右派”已極度浮腫,見到巫的烙餅,頓時兩眼放光,遂用優美的柳公權字體給巫寫了一張條子:“教授,我懇求您借給我一張烙餅,等內人從湖南來給我送食品,我保證一定加倍奉還。”還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巫寧坤看罷,悲從中來,心中發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慨歎,悄悄遞給老劉一張烙餅。第二天,病重得幾乎難以挪步的老劉被轉移到重病號集中的屋子裏去了。分手前,老劉用濃重的湖南口音對巫寧坤說:“老巫,你不知道那張餅味道有多好。我內人一到,我就加倍奉還。”巫寧坤說:“別掛在心上,老劉,你要多多保重。要是你不還,我就把你的柳體字借條裱起來做個紀念。”第二年5月的一天,巫寧坤奉命帶另外兩名“右派”去農場一個偏僻的角落,挖一個六尺長、二尺寬、三尺深的坑。坑剛挖好,就看到一匹瘦馬拉著一部平板車慢慢走來。快到眼前時,巫寧坤看到車尾一個草墊子下露出一雙枯瘦的腳。他掀開草墊一看,大驚失色,原來是老劉!巫以淒惋傷感的心境含淚將老劉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