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奉獻
一
三月九日是米佳在莫斯科的最後一個幸福的日子,起碼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和卡嘉正走在特維爾林蔭大道特維爾林蔭大道(TverskoyBoulevard)是莫斯科市中心的主要街道之一,一端與尼基丁林蔭大道相接,另一端是普希金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八八年建立的普希金雕像。——譯者注上。忽然間,冬天讓位給了春天;幾片陽光就讓人覺得有些熱意了。看來雲雀真的已經歸來,還帶來了溫煦和歡樂。到處都濕漉漉的,冰雪消融著,滴滴答答,順著屋簷滴落下來;看門人有的在清除人行道上的冰,有的在屋頂上往下拋黏糊糊的積雪;到處人聲鼎沸,一片繁忙的景象。高空中的雲彩緩緩飄散,化成淡淡的白霧,融入了濕潤的藍天。遠處,普希金聳立在那兒,神情鎮定地低頭沉思著,耶穌受難修道院耶穌受難修道院(StrastnoyMonastery)建於一六五四年,位於普希金廣場旁,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被拆除。——譯者注也顯得光彩熠熠。不過,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是卡嘉,這天她特別漂亮,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時常帶著孩子般的信任挽著米佳的胳膊,抬頭看看他那張幸福得甚至帶著點目空一切的表情的臉。米佳的步子邁得很大,卡嘉簡直有點跟不上他。
他們走到普希金紀念像跟前時,卡嘉猝然說道:“你咧著大嘴笑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副可愛、孩子氣的笨拙樣,真滑稽。你可別生氣,就是因為你這副傻笑的樣子我才愛上了你。還有,當然也因為你這雙拜占庭式的眼睛……”
米佳忍住笑,按捺著心中既有點暗自得意又有點氣憤的情緒,望著高聳在他們麵前的雕像,直爽地答道:
“說到孩子氣,咱倆似乎不相上下。可如果說我像拜占庭人,那不等於說你像中國的女帝麼。你們這些人哪,都叫拜占庭、文藝複興之類的鬧得中了邪……我真搞不懂你媽媽是怎麼當母親的!”
“哦?換你會怎麼做——把我鎖在閨房裏?”卡嘉問道。
“那倒不必,隻要別讓那些道貌岸然的浪蕩戲子們和那些美術學校、音樂學校、戲劇學校的未來明星們進門就行。”米佳答道,仍然竭力讓自己顯得平心靜氣、親昵隨便,“你自己跟我說過,布科維茨基布科維茨基(Bukovetsky,1866—1948)是俄羅斯畫家。——譯者注曾經約你去‘史翠娜’晚餐,葉戈羅夫提出要為你雕像,要你裸著做出一種行將消亡的海浪的姿勢……不消說,你對這樣的榮譽一定是倍感榮幸的了。”
“反正我絕不會放棄藝術,即使因為你也不會。”卡嘉說道,“或許我是個令人反感的人,就像你常常對我說起的那種人。”她說道,雖然米佳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事情。“或許我墮落了,不過,就接受這樣的我吧。我們別吵嘴了,你也別嫉妒了,至少今天別這樣。瞧,今天多美好啊!你難道還不明白,即便如此,對我來說,你也比其他任何人都強,你是我唯一愛著的人嗎?”她故作含情脈脈地盯著他的眼睛,溫柔而有力地反問道。隨後她若有所思地吟誦道:“我們倆有個無言的秘密,
兩顆心早已將戒指傳遞。”最後那句話和這兩行詩句觸到了米佳的痛處。總之,即使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日子裏,還是有許多事使他感到不快和痛苦。調侃他有孩子氣的笨拙樣讓他覺得不快,卡嘉已經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的話了,而且每次說的時候還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卡嘉常常變著法子表現出自己比他成熟,常常變著法子(無意識地,換句話說,自然而然地)顯示出自己比他優秀,他痛苦地意識到這一點,認為這表明她對他隱瞞了她在某種不檢點的行為上閱曆頗豐。“即便如此”的這段話也讓他覺得不快(“即便如此,對我來說,你也比其他任何人都強”),而且在說這段話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還突然裝出輕聲低語的樣子;尤其讓他覺得不快的是那兩行詩,那矯揉造作的吟誦腔調——這最會讓他想起那一連串把卡嘉從他身邊奪走、激起他的仇恨和嫉妒的事情。不過,在這個幸福的日子裏,他的心情還是比較放鬆的,即便是那兩行詩和那種吟誦腔調,米佳也還是可以忍受的,他甚至可以忍受這天發生的一切……三月九日是他在莫斯科的最後一個幸福的日子,過後他也常常是這樣認為的。
這天,卡嘉在庫茲涅茨大道的齊默爾曼書店買了幾本斯克裏亞賓斯克裏亞賓(Scriabin,1872—1915)是俄羅斯著名的作曲家、鋼琴家;既是神秘主義者,也是無調性音樂的先驅。——譯者注音樂作品的樂譜,在回家的路上,她隨口說到了米佳的母親,笑著說道:“你完全想象不到,我一想到要見她心裏有多害怕!”
不知為什麼,在他們走到一起的這段時間裏,他們一次也沒有提到過將來的事——他們的愛情歸宿。可卡嘉突然說起他母親的時候,那口氣就好像她完全把他母親看做是她將來的婆婆了。
二
後來的日子似乎一如既往。米佳照舊陪著卡嘉去莫斯科藝術劇院的練功室,去聽音樂會,去看文藝晚會。他到基斯洛夫卡街卡嘉的家裏去的時候,常常因為卡嘉的母親給予她的不同尋常的自由而坐過了頭,一直待到淩晨兩點才走。卡嘉的母親是個和藹善良的女人,有一頭朱紅色的頭發,嘴上總是叼著煙卷,臉上總是濃妝豔抹(她早就和她丈夫分居了,那人已經另有一個家庭)。卡嘉也會跑到莫爾恰諾夫卡街米佳的學生寓所裏去,和往常一樣,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幾乎都是在令人窒息的狀態下度過的——沒完沒了地接吻。然而,米佳卻被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困擾著——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態已經突然開始出現了,總覺得卡嘉已經變了,或者說已經開始變了。
他們剛剛相遇時的那段輕鬆愉快、難以忘懷的時光已經飛也似的流逝了。那時,他們還不太熟悉對方,卻突然覺得最大的樂事就是他倆(從早到晚)在一起談天——米佳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已經來到了從童年和少年時代起就暗暗憧憬著的那種仙境般的愛情世界裏。當時正值十二月,天寒地凍,晴空萬裏,莫斯科每天都銀裝素裹,配著那輪朦朧低垂的太陽。接下來的一月和二月裏,米佳的愛情盤旋在沒有間斷的幸福旋渦之中,這種幸福仿佛已經有了定論,起碼也是眼看就要實現了的。不過,即使在那樣的日子裏,有些事情就已經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讓他覺得委屈,毀壞著這種幸福。即使在那樣的日子裏,不知為什麼,他也常常有同時存在著兩個卡嘉的感覺——一個是米佳一見鍾情、難分難舍的卡嘉;另一個是實實在在、平平常常的卡嘉,和第一個卡嘉矛盾得令米佳難以接受。盡管如此,米佳當時還從來沒有體驗過類似現在的這些感受。
這一切本來都是可以解釋清楚的。春天一到,女人就本能地忙碌起來——購物、下訂單、沒完沒了地改這改那,卡嘉也確實常常有和母親一起到做女服的裁縫那裏去的情況;她還要準備她上的那個私立戲劇學校的考試。因此,無論她是心無旁騖,還是心不在焉,都可能是很自然的事情……米佳總是用這些想法來尋求著慰藉,但慰藉再多也無濟於事。他那顆多疑得有點病態的心總會提出更強烈的抗辯,而且越來越明顯地得到了確證。卡嘉內心深處對他的冷漠正在與日俱增,而他的疑慮和嫉妒也隨之加劇了。戲劇學校校長的讚賞捧得她飄飄然起來,她忍不住把校長的誇獎講給米佳聽。校長跟她說:“你是我們學校的驕傲。”(他對所有女學生都以“你”相稱俄羅斯男女之間通常用“你”表示親昵,用“您”表示客氣。——譯者注)而且在大齋節期間,除了小組課外,他開始私下培訓她,為的是讓她在考試中表現得出類拔萃。這校長玩弄年輕女演員是出了名的;每年夏天,他都要帶上一兩個到高加索去,到芬蘭去或到國外度假去。於是,米佳就開始臆斷校長是在打卡嘉的主意了,雖說卡嘉並沒有什麼過錯,但她大概也覺察到了校長的意圖,明白了他的用心,因而在米佳看來就是和校長沆瀣一氣,陷入了一種可恥的、不正當的關係。何況卡嘉對米佳的關心減退得實在太明顯了,這種念頭就更加令米佳苦惱不堪了。
種種跡象表明,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使她漸漸地離他而去。隻要一想到校長,他就心煩意亂。可校長又算得了什麼!看來,一定是有其他的什麼使卡嘉熱衷的東西已經開始漸漸地勝過了她對他的愛。她熱衷的是人,還是物呢?米佳沒有頭緒;他嫉妒所有的人,嫉妒所有的事,但主要還是嫉妒那種生活方式——正如他所臆斷的,她現在似乎在背地裏過著那種生活。看來,她不可抗拒地受到什麼東西的吸引而離他而去,或許吸引她的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那種事。
有一回,卡嘉當著她母親的麵,肆無忌憚地半開玩笑說:“米佳,隻要說起女人,你就會搬出《治家格言》十六世紀中葉由司祭長西裏維斯特編成,從意識形態上規定了“家長製”的治家原則。其中對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還進一步規定,姑娘出嫁前必須服從父母(主要是服從父親);出嫁後必須服從丈夫。婦女要獨守閨房,會見旁人要先得到丈夫的允許,等等。——譯者注來。你都快成了徹頭徹尾的奧賽羅了。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根本就不會愛上你,也絕不會嫁給你!”
她母親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不過,我認為不存在沒有嫉妒的愛情。依我看,要是有人不會嫉妒你,就說明他並不愛你。”
“不對,媽媽,”卡嘉說道,她向來喜歡重複別人的觀點,“嫉妒就是對所愛的人缺乏尊重。要是有人不能信任我,就說明他並不愛我。”她說話時看都不看米佳。
“我還是認為,”她母親反駁道,“嫉妒本身就是愛。我還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的說法。書中的論據很有說服力,而且作者還引用了《聖經》的例子,《聖經》中說主本身就是嫉妒心和複仇心都很重的……”
至於米佳的愛情,可以說它現在表現出來的幾乎全都是嫉妒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嫉妒,連他自己也覺得有點特別了。雖然他和卡嘉都讓自己放縱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但他們還沒有越過雷池的最後一步。現在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卡嘉常常表現得比以往更熱情了,這反而讓米佳開始起了疑心,有時還會產生一種恐怖感。助長他的嫉妒心的所有情感都很可怕,其中有一種最可怕的、米佳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感,是完全無法理喻的。這種情感裏包含著這樣的觀念——這些激情(特別是這麼幸福甜蜜的激情)表現在他們身上,在米佳和卡嘉身上,就是世界上最高尚、最美好的;當米佳想到卡嘉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也這樣時,這種激情就可恥得難以形容,甚至看起來有點變態得可笑。這時,他就會對卡嘉產生一種強烈的反感。他自己和卡嘉私下裏做的一切都是天堂般美好和純潔;但隻要他一想象有另一個人取代他,一切頃刻間都變成傷風敗俗的了,就恨不得掐死卡嘉——不是想象中的情敵,而是卡嘉本人。
三
卡嘉考試的日子終於到了(在大齋節的第六個禮拜),這些考試仿佛是為了無情地證實米佳有充分的理由痛苦而進行的。
卡嘉實際上沒有看見他在考場,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她完全像個陌生人,行為舉止非常隨便。
她的表演大獲成功。她一身雪白,像個新娘一樣,因騷動不安而顯得十分迷人。觀眾們真誠而熱烈地為她鼓掌,而那位校長(一個麵無表情、眼神憂鬱的自命不凡的悲劇演員)則坐在第一排,不時指點一下卡嘉,其實就是為了炫耀他過分的自負;他的話音很輕,但足以讓他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嗓音傳到了觀眾席的每個角落。
“自然一點。”他說話的口氣生硬、冷靜而專橫,仿佛卡嘉完全就是他的私有財產。“別矯揉造作,要進入角色。”他字正腔圓地說道。
這也讓米佳覺得受不了。甚至那台詞也念得讓他受不了,雖然它博得了掌聲。卡嘉靦腆得麵紅耳赤,有時還孱弱得語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可所有這些都顯得動人可愛。不過,她的聲音雖然甜美,卻顯得單調無味,俗不可耐,充滿著做作和蠢笨的感覺,而米佳深惡痛絕的那一幫戲子卻認為這是朗誦藝術的巔峰,正是這幫戲子在這幾天裏一直操縱著卡嘉的一舉一動。她不是在說話,而是在不停地大喊大叫——雖然帶著激情,卻顯得無精打采,好像是在無病呻吟;雖然帶著懇求,表演也很誇張,卻絲毫沒有迫切感,米佳為她羞愧得都沒法再看下去了。而最令人恐怖的是,她身上的一切都體現出天使般純潔和放蕩的結合——她那張激昂的麵龐、她那身雪白的連衣裙(坐在觀眾席上的人都是仰頭看著舞台上的卡嘉,連衣裙就顯得更短了)、她那雙小白拖鞋、她那兩條緊裹著長絲襪的腿……“教會唱詩班的席位上,有位年輕姑娘在歌唱俄羅斯詩人、戲曲家亞曆山大·勃洛克(AlexanderBlok,1880—1921)的詩句。——譯者注。”卡嘉裝模作樣、過分天真地念著這首表現一個看上去純潔如天使的少女的詩。於是,米佳覺得自己既對卡嘉懷有強烈的親近感(就像一個人常常在一群人中對自己的心上人懷有的那種感覺),又對她懷有強烈的敵意;他因為擁有了她而頗為得意,意識到她畢竟還屬於他,同時又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不,她不再屬於他了!
考試完了,幸福的日子又回到了他們的身邊,但米佳已經做不到像從前那樣輕信這種幸福了。卡嘉回想起考試的情景時,肆無忌憚地說道:“你真傻!真的,難道你感覺不到我就是為了你才吟誦得那麼出色的?是念給你一個人聽的啊!”
可是,他忘不了他在考場上的那些感受,也無法承認他的那些感受至今也沒有改變。有一回他們發生口角的時候,卡嘉覺察到了他隱瞞著的那些感受,大聲嚷道:“我真不明白,既然在你看來我什麼都讓你覺得討厭,那你為什麼還要愛我!?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
然而,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愛上她,雖然他覺得他的愛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與日俱增。與此同時,出於這種愛,出於這種愛的不斷增強的力量,出於這種愛使他產生出來的與日俱增的需求,他正在和某個人、某件事進行著滿懷嫉妒的搏鬥。
“你愛的隻是我的肉體,而不是我的心靈!”有一回卡嘉尖刻地說道。
這又是別人說的話,像戲裏麵的台詞,不過,盡管這話聽起來陳腐而荒謬,卻涉及了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情。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愛上她,也說不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麼……愛——它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這個問題米佳更是無法回答,因為他從來沒有聽人談論過愛,也從來沒有在書上讀到過關於這個詞的精確定義。無論是在書裏還是在生活中,人們好像都有一種默契,要麼隻講幾乎沒有肌膚之親的精神之愛,要麼隻談人們所謂的情色之欲。可是,他的愛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他在她身上找到的是什麼呢?是所謂的愛,還是所謂的欲呢?當他解開她的上衣,親吻她的乳房——那帶著一種震撼心靈的溫順和最純粹的天真無邪袒露著的天堂般迷人而純潔的乳房時,給他帶來一種幾近癡狂的感受、一種死去活來的至高喜悅的,是卡嘉的心靈?還是她的肉體呢?
四
她的變化越來越大了。
她之所以有這樣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因於考場上取得的成功,但還另有原因。
隨著春天的來臨,卡嘉仿佛經曆了一次瞬間的蛻變,出落成了一個社交界名媛,她打扮高雅,總是一副來去匆匆的樣子。現在,她過來的時候不再是步行,總是坐出租馬車來了,米佳甚至為他寓所裏的昏暗的走廊感到難為情——她總是一路小跑地穿過走廊,身上的綢裙窸窣作響,放下來的麵紗遮著她的臉。現在,她待他總是那麼溫柔,不過老是姍姍來遲,還急著要走,說是又得和媽媽一起到做女服的裁縫那裏去。
“知道嗎,我們都在沒命地打扮著自己!”她快活地說著,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驚異的樣子。她心裏非常清楚米佳不會相信她的話,但還是這樣說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談了。
00現在,她幾乎不摘帽子,傘也拿在手裏不放,在米佳的床上坐一下就準備走了,她那緊裹著長絲襪的腿肚子都快讓米佳發瘋了。臨走前,在她告訴米佳晚上又要出門(她又得陪母親去別人家裏作客)之後,她必定會完成一套一成不變的動作(很明顯就是為了哄哄他,安慰一下他那被她說成是“無聊”的所有煩惱):她一邊假裝偷偷地回頭瞥一眼門口,一邊溜下床來,屁股從他的腿上一擦而過,然後匆匆地低聲說道:“好啦,那就親我一下吧!”
五
四月底,米佳終於下決心要到鄉下去放鬆一下自己。他已經精疲力竭,把自己和卡嘉都折磨得夠嗆,而這種折磨又格外令人難以忍受,因為它似乎毫無來由。真的出什麼事了嗎?卡嘉真的有什麼過錯嗎?有一天,卡嘉忍無可忍了,她口氣強硬地對他說道:“行了,走開,離我遠點,我受夠了!我們必須分開一段時間,好好想一想我們的這種關係。你已經瘦得不像樣了,怪不得媽媽說你肯定得了肺結核。我再也受不了啦!”
於是,米佳去鄉下的事就這麼定了。不過,讓他大為吃驚的是,他雖然痛苦萬分,但差一點就要覺得幸福了。一定下來要離開,一切就又回到了老樣子——他曾經一直想要拒絕那些可怕的、讓他寢食不安的猜疑。因此,隻要卡嘉有一丁點的改變,就足以再次改變他對一切的看法。卡嘉呢,她重新變得溫柔熱情,而且完全沒有了虛情假意(他憑著出於他那種嫉妒稟性的準確無誤的洞察力覺察到了這一點),而他呢,又開始和卡嘉一坐就坐到淩晨兩點,他們又有話可說了,而且,離他要動身的日子越近,他們就越覺得這樣的別離、有必要“好好想一想這種關係”的想法多麼荒唐可笑。有一天,卡嘉還突然哭了起來(她以前是從來不抹眼淚的),這些淚水突然使米佳感到她是他最最親近的人,一股強烈的憐憫之情和茫然的負疚感使他一下子怔住了。
卡嘉的母親準備六月初動身去克裏米亞待上一整個夏天,還要帶她去。他們約定在米斯霍爾碰麵,米佳可以過一段時間再上那兒去。
他收拾了行裝,做好了動身的準備,他帶著一種昏昏沉沉的異樣感覺在莫斯科街頭逛來逛去,就像一個大病纏身的行屍走肉。他沉湎於病態的憂傷之中,同時又病態地感到幸福,為卡嘉重新對他表現出來的親熱所感動;為她的掛念所感動——她還陪他去買捆行李用的帶子,儼然是他的未婚妻或者妻子了;為幾乎全都複活了的一切所感動——這讓他重溫了初戀的時光。他周圍的一切也給他帶來和從前一樣的感受——房屋、街道、街上步行和乘車的行人、春日陰沉沉的天氣、塵土和雨水的氣息、幽巷的圍牆裏的楊樹開花時散發出來的教堂般的氣味。一切都預示著離別的痛苦和期待夏日的快活,他期待著他們在米斯霍爾的重逢,在那兒,所有的障礙都將不複存在,一切都會如願以償(雖然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一切”確切地說是什麼)。
臨走的那一天,普羅塔索夫順道過來和他話別。在高級中學的學生和大學生當中往往會遇到這樣的一些年輕人,他們慣用一種乖僻、嘲諷的態度來悲天憫人,一副隻有他們才飽經滄桑的樣子。普羅塔索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是米佳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雖然米佳沉默寡言,但普羅塔索夫卻知道米佳的全部愛情秘密。他在一邊看著米佳捆行李箱,發現他的雙手顫抖得很厲害,就故意露出憂鬱而睿智的笑容說道:“天可憐見,你們都還是孩子啊!況且,meinlieber來自坦波夫省的少年維特啊meinlieber是德文,意為“我親愛的”;坦波夫省指米佳的老家;維特是德國最偉大的詩人、思想家歌德(Goethe,1749—1832)的書信體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的男主人公,因失戀而自殺。這篇小說使歌德成為全世界讚譽的文學家。——譯者注,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卡嘉畢竟是個再典型不過的女性,就連警察總長本人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而你,作為一個男性,卻鋌而走險,向她提出了你的各種本能要求,目的就是為了傳宗接代。呃,當然咯,這一切完全合乎情理,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神聖的。尼采先生說得太對了——你的肉體就是最高的理性尼采(Nietzsche,1844—1900)是德國著名哲學家、詩人和散文家,西方現代哲學的開創者。這句話出自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輕視肉體者”一節。——譯者注。可同樣合乎情理的事實是,你可能會在這條神聖的道路上摔死。動物界就有這類家夥,它們的存在條件就是為它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愛的行為付出生命的代價。不過,就這種存在條件的應用範圍而言,它大概對你並沒有絕對的約束力,謹慎行事,好自為之吧。總之,不要操之過急。‘士官生施密特,真的,夏天會回來的!’出自科茲馬·普魯特科夫(俄國作家阿列克謝·托爾斯泰和他的三個表弟的集體筆名)的《士官生施密特》一詩。——譯者注天無絕人之路,她畢竟不是絕無僅有的女人。瞧你使勁勒皮箱的樣子,就知道你絕不會買我的賬,看來你很愛她啊,真是的。那好吧!原諒我的冒昧——願主的仆從聖徒尼古拉和他的全體門徒保佑你!”
普羅塔索夫緊緊地握了握米佳的手,走了。米佳開始把枕頭和毛毯緊緊地捆在行李箱上,這時,正對著院子的那扇敞開的窗戶外麵傳來了歌聲,住在對麵的那個男孩(是個學聲樂的大學生,從早到晚都在練唱)試了試嗓子,便突然放開嗓門唱起了《阿斯拉少年》俄羅斯著名鋼琴家、教育家、作曲家安東·魯賓斯坦(AntonRubinstein,1829—1894)在一八六五年根據德國詩人海涅(Heine,1797—1856)的同名詩歌(《羅曼采羅》第一卷第十五篇)譜寫的歌曲。海涅的這首詩則取材於法國作家司湯達(Stendhal,1783—1842)的《戀愛論》,表現了愛情與死亡悲劇性地糾纏在一起的浪漫主義主題。——譯者注。米佳趕緊纏好帶子,馬馬虎虎地把它們綁緊,然後抓起他那頂鴨舌帽,往基斯洛夫卡街走去——去和卡嘉的母親道別。一路上,那個大學生唱的歌詞和旋律一直縈繞在米佳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急切地自行重複著,使他比這之前更加昏昏沉沉地晃悠在街頭,根本不看街道和行人。看起來這真像是條絕人之路,就好像“士官生施密特已經拔出手槍要開槍自殺了!”……“沒關係,絕路就絕路,那又怎麼樣。”他想著,思緒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了那首歌——歌中講述了一個蘇丹王的女兒天天在庭園裏散步,她“美豔絕倫”,在那裏遇見了一個黑奴,他天天站在“比死亡還要慘白”的噴泉邊。有一天,她問他是何人,來自何方,他帶著純樸的鬱悶開口回答,口氣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但很恭順:“我名叫穆罕默德……”然後以一種激昂的悲號結束:“我來自不幸的阿斯拉部落;我們一旦戀愛,必將死亡!”
卡嘉正在穿衣服,準備到火車站去送他。她在她的閨房裏(他在那裏麵度過了多少難忘的時光!)深情地大聲告訴米佳,她會在第一遍鈴響之前趕到。那位有一頭朱紅色的頭發的和藹善良的女人獨自坐在那裏吸著煙,眼神憂傷地望著他;她大概明白這種事態有一陣子了,已經猜到了一切。米佳滿臉通紅,內心顫抖著吻了一下她柔軟鬆弛的手,像兒子那樣俯下身去;她帶著母愛吻了幾下他的後頰,然後為他畫了十字。
“唉!親愛的,”她百無聊賴地笑了笑,吟誦起格裏鮑耶陀夫亞曆山大·格裏鮑耶陀夫(AleksandrGriboyedov,1795—1829)是俄國劇作家,代表作為《聰明誤》。一八二九年二月十一日在任駐波斯大使時於德黑蘭遇害。——譯者注來,“生活裏注定充滿歡笑!好了,願主保佑你,去吧,去……”
六
米佳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就結賬離開了他的寓所,他和會館裏的辦事員一起把箱包裝進一輛好像快要散架的出租馬車裏,最後自己擠在行李旁邊坐下,馬車就咯吱咯吱地動了起來。這時,一種出門人特有的感情波動在他心裏油然而生——結束了,永遠結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曆程!同時,他突然樂觀了起來,心中充滿了對新事物來臨的期望。他覺得鎮定些了,便振作起精神來,用新的眼光來看待周圍的事物。一切都結束了,別了,莫斯科,別了,在這裏經曆過的一切!天色陰沉,下著蒙蒙細雨,背街裏空無一人,鵝卵石黑黑的,發出生鐵般的光亮,兩旁的房子陰森森、髒兮兮的。馬車夫趕著馬車蹣跚而行,真叫人焦心,而且他身上時不時飄過來的臭味逼得米佳扭過頭去,屏住呼吸。馬車駛過克裏姆林宮,穿過聖母節廣場,又拐進了背街。沿街庭園裏的烏鴉刺耳地尖叫著,迎接著細雨和即將來臨的黃昏……畢竟是春天了,空氣中還是充滿了春的氣息。他們終於到了,米佳跟在腳夫後麵,匆匆地穿過熙熙攘攘的車站大廳,往站台方向跑去。來到第三站台上,開往庫爾斯克的一長列笨重的列車已經等在那裏了。在列車前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一大群亂哄哄的人堆中間,在那些一邊推著轟隆作響的行李車一邊吆喝著提醒人們讓路的腳夫的後方,他一眼就找到了遠遠地、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的“美豔絕倫”的她——不僅在這群人裏,就是在人世間,她都顯得那麼卓爾不群。第一遍鈴已經響過了——這一回,遲到的不是卡嘉,而是他了。她到得比他早,在等著他,又像妻子或未婚妻那樣關切地向他匆匆迎過來——一切都顯得那麼動人。
“親愛的,快點,去找個座位!馬上就要打第二遍鈴了!”
第二遍鈴響過之後,她顯得更加動人了——從站台上抬頭望著站在三等車廂門口的米佳,車廂裏已經擠得水泄不通,而且臭氣熏天。她身上的一切都那麼迷人——她那漂亮可愛的臉蛋,她那苗條的身段,她那飽滿的精神,她那青春的活力(雖然女人味裏還帶著稚氣),她那雙抬著的明眸,她那頂插著一支高級造型羽毛的天藍色女帽,甚至於她那身深灰色的套裝,連套裝的料子和綢裏子米佳都看不夠。他站在那裏,瘦弱難看,因為是出門,所以穿了一雙普通的長筒靴和一件扣子已經磨成紅銅色的舊上衣。雖然他這副樣子,卡嘉仍然麵帶真摯的深情和憂傷的表情望著他。第三遍鈴響得那麼突然,尖利地撕裂了米佳的心,他像個瘋子似的從車廂上衝了下來,卡嘉也像發了瘋似的帶著驚恐的表情匆匆跑過去擁抱他。他吻了一下她那戴著手套的手,然後跳回到車廂上,開始狂喜地揮起鴨舌帽來,他的雙眼充滿了淚水。這時,手提著裙子的卡嘉和站台一起慢慢地向後飄去了,可她的目光依然追隨著他。她飄得越來越快,風也越來越猛烈地吹著把頭探出窗外的米佳的頭發,火車頭越來越迅猛、越來越無情地加速著,汽笛發出恐嚇的吼叫鳴鑼開道——突然,她和站台的盡頭都從米佳的視線中消失了,仿佛要永遠天各一方了……
七
漫長的春日黃昏早已降臨,飽含雨水的烏雲使天空顯得暗淡無光,笨重的列車轟隆隆地穿過光禿禿、冷颼颼的曠野,空曠的大地上還是一派早春的景象。列車員們在車廂內的過道上來回走動著,有的在查票,有的在往燈座裏安蠟燭,而米佳依然站在嘩嘩震顫的車窗前,回味著卡嘉的手套留在他唇上的氣味,渾身依然燃燒著離別的最後一刹那留下的那刻骨銘心的火焰。漫長的莫斯科的冬天、那改變了他全部生活的幸福而令人難以忍受的莫斯科的冬天,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他的眼前,卻又恍如隔世。卡嘉的形象現在想起來也恍如隔世,又變了……對了,她是什麼人?她是怎麼回事?還有愛、欲、靈魂、肉體,這一切又是什麼?這一切根本不存在——存在的是別的東西,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這手套上的氣味——難道不也是卡嘉,不也是愛、不也是靈魂、不也是肉體麼?車廂裏的那些農民、工人,帶著醜孩子去上廁所的那個女人,昏暗的燭光,春日曠野上的暮色——一切都是愛,一切都是靈魂,一切都是痛苦和說不出的快樂。
早晨,奧勒爾鎮到了,這裏是中轉站,一列省內列車停在遠處的站台上。米佳覺得,莫斯科已經成了遠在天邊的仙女王國,而曾經是王國之主的卡嘉,現在卻顯得那麼孤獨、悲哀,那麼令人憐愛!和莫斯科那個地方比起來,這裏真是個淳樸、寧靜、令人倍感親切的地方,就連零零星星塗抹著幾朵青白色雨雲的天空,就連那風都更加淳樸,更加寧靜……列車從奧勒爾開出時悠然緩慢地行駛著,米佳坐在幾乎沒有人的車廂裏,悠然地吃著帶圖拉商標壓痕的香味餅幹。不一會兒,列車加速了,搖晃著他進入了無聲的夢鄉。
一直到維爾霍維耶他才醒了過來。列車已經停了,站台上人不少,熙熙攘攘的,但還是有一種人煙稀少的感覺。車站食堂的廚房裏飄出香噴噴的煙氣。米佳喝了一碗可口的甘藍菜湯和一瓶啤酒後,又打起盹來——一陣極度的疲勞感攫住了他。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列車正奔馳在一片春意盎然的樺樹林裏,他認得這裏,離他下車的車站不遠了。天色又帶著春天特有的暮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開著的車窗外飄進陣陣馥鬱,那是混雜著雨水聞起來像蘑菇味的氣息。樹林依然是一片光禿禿的,但列車的隆隆聲在這裏回蕩著,聽起來還是比在曠野中更真切;遠處閃爍著充滿春愁的車站的燈火。不一會兒,信號機上那盞高高的綠燈迎麵過來了,在一片光禿禿的樺樹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迷人,接著,列車哐當一聲轉到了另一條軌道上……天哪,那個站在站台上迎候少爺的雇農簡直土氣得可憐,不過也土氣得親切!
他們離開車站,穿過一個同樣春意盎然、道路泥濘的大鎮子時,暮色越來越濃,烏雲越來越密集。一切都沉浸在這格外柔和的暮色之中,沉浸在與飄浮不定的低垂雨雲的昏暗融為一體的大地、暖暮的死寂之中,米佳又一次驚喜交集。鄉村是多麼寧靜、淳樸而邋遢啊,那些散發著臭味、沒有煙囪的農舍早已進入了夢鄉(善良的鄉下人在天使報喜節節期在每年的三月上旬。——譯者注後就不點燈了)——置身於這昏暗、溫暖的大草原世界是多麼美好嗬!四輪馬車在坎坷不平的泥濘道路上顛簸行駛著;一戶看上去家境殷實的農家莊院後麵那幾棵高聳的橡樹還是光禿禿的,上麵有幾個黑乎乎的禿鼻烏鴉的巢,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在一間農舍旁邊,站著一個凝視著昏暗處的怪異農夫,他好像是從遠古時代來的:赤著腳,穿著破破爛爛的粗呢上衣,一頭長長的直發上扣著一頂羊皮帽……天開始下起雨來,這雨充滿溫馨,清新宜人。米佳想象著睡在那些農舍裏的少女、年輕的農婦,想起這個冬天和卡嘉在一起時領略到的女性的一切,於是,卡嘉、少女、夜晚、春日、雨水的氣息、耕過並準備施肥的土地的氣味、馬的汗味、他記憶當中的羔皮手套的氣味,這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
八
鄉村的生活剛開始是平靜而舒適的。
從車站回家的途中,卡嘉的形象在黑夜裏顯得黯然失色,消失在周圍的環境之中了。然而,這隻不過是一種錯覺,這種錯覺又持續了一段日子,一直持續到他睡足了覺,消除了旅途的疲勞,恢複了他的理智,習慣了那些從幼年時起就很熟悉但又有新鮮感的景象:一直陪他長大的家,鄉村,鄉下的春天,春天裏裸露、空曠的大地,又變得純淨起來,朝氣蓬勃起來,正準備重新萌發新芽……
莊園不大,宅邸古樸,家務簡單,用不著幾個仆人。對米佳來說,平靜的生活開始了。他的妹妹阿尼雅是個中學二年級的學生,弟弟科斯佳是個年輕的軍官學校學生,眼下都還在奧勒爾上學,最早也要到六月初才會回來。他母親奧爾嘉·彼得羅芙娜和往常一樣,一心撲在莊園的管理上,隻有她的管家(仆人都管他叫頭人)在幫忙。她每天大都在田頭忙活,天一黑就上床睡覺。
米佳回到家裏,當天晚上就睡了十二個小時,他起來梳洗完畢,換上幹淨衣服,走出他那間陽光燦爛的臥室(臥室的窗子朝東,麵向庭園),把家裏的所有房間都轉了一遍,到處都能體會到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平和的樸實感,這些感受都讓他的身心得以平靜。家中的一切都還擺放在多少年來一成不變的老地方,屋裏彌漫著的香味還是那樣地熟悉和親切。他到家之前,整個家裏都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所有房間的地板都已經擦洗得幹幹淨淨,就剩下與前庭和仆役室(現在還是這樣稱呼)鄰接的客廳還正在擦洗。一個從村裏雇來打日工的滿臉雀斑的農家姑娘站在通往庭院的門邊窗台上,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踮起腳尖擦著窗子上方的玻璃,她那淺藍色的身影映照在下方的玻璃上,看上去像是離得很遠的樣子。女仆帕拉莎從盛著熱水的提桶裏拎出一塊大抹布,袖子卷得高高的,赤著腳,露著兩條雪白的小腿,小巧的腳跟兒著地,從濕淋淋的地板上走過來,她一邊用臂彎擦著熱得緋紅的臉上的汗水,一邊用她那親切而不拘禮節的口吻喋喋快語道:“快去吃點東西吧;你媽和頭人天沒亮就上倉庫去了,您大概壓根兒沒聽見吧……”
就在這時,米佳眼前鮮明地浮現出卡嘉的麵影。他這才發現自己完全沉溺於那裸露著的女人手臂,沉溺於那站在窗台上踮著腳擦玻璃的姑娘的女人線條中,她的裙子,裙子下麵伸出來的兩條粗壯的光腿……他覺察到卡嘉占了上風,覺察到自己是屬於她的,在這個早晨的所有思緒中都感覺到了她神秘的存在,他心裏覺得很高興。
米佳感覺到這種存在一天比一天鮮明起來,而且,隨著他漸漸地恢複了理智,平靜了心情,忘掉了那另一個卡嘉——那個在莫斯科時常常因為不能和他理想中的卡嘉合為一體而使他萬分痛苦的平平常常的卡嘉,這種存在變得越來越可愛了。
九
這次,他是頭一回作為一個成年人生活在家裏,實際上,母親對待他的態度也和以前多少有些不同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真正的初戀已經在心中生根發芽,他的全部身心從童年和少年時代起一直暗暗憧憬著的事情就要成為現實了。
早在他的幼年時期,就有某種不可言喻的朦朧情感在他心中不可思議地騷動著。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了,大概也是春天的時候,在庭園裏的丁香花叢邊上——他還記得斑蝥甲蟲的刺鼻氣味——當時他還很小,和一個年輕女人(大概是他的奶媽)站在一起;突然,他的眼前仿佛燃起了一團神聖的光彩——不知這光彩是在她的麵龐上,還是在那件裹著她的豐滿胸脯的坎肩上——隨後有一股莫名的熱浪貫穿他的全身,在他的心中躍動,真像是個嬰兒在母親的子宮中蠕動……但那一切恍若夢境。後來(在童年、少年時代和上中學的歲月裏)發生的一切也猶如夢幻一般。他總是對那些跟著她們的母親來參加為他舉辦的兒童節宴會的這個或那個女孩產生某種特別的、完全與眾不同的迷戀;對穿著連身裙和小皮鞋、頭上戴著用絲帶紮成的蝴蝶結、嫵媚迷人而與眾不同的小女孩的一舉一動懷著一種隱秘、貪婪的好奇。他也曾經(而這是後來在省城的時候)對一個常常在傍晚時分出現在鄰家庭園籬笆後麵的樹上的女生產生了動機明顯得多的迷戀,而且持續了差不多整個秋天。她的頑皮勁兒、愚弄人的樣子、她的咖啡色連身裙、頭發上插著的抓癢耙、髒兮兮的手臂、笑聲、清脆的叫聲——這一切都讓米佳感到著迷,朝思暮想,苦苦思戀,有時甚至流下淚來,渴望著她的某種東西。過了一陣子,這一切情思不知為什麼又自然而然地結束了,淡忘了,然後又有了新的迷戀對象,有的時間長一點,有的時間短一點(但也還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他嚐過在中學的舞會上突然墜入情網的歡樂與痛苦的刺激,有過某種肉體上的倦怠,心中產生過模模糊糊的預感,期待過某種事情的來臨……
他是在鄉下出生和長大的,但讀中學時卻不得不在城裏度過春天的時光——隻有一次例外,那是在前年,他到鄉下過謝肉節時病倒了,整個三月和四月的半個月都待在家裏養病。那些日子他一直都忘不了。有兩個星期左右他一直臥床不起,隻能望著窗外,看著天空伴隨著大地上氣溫變暖和日光變亮所產生的變化,看著積雪、庭園、庭園裏的樹幹和丫杈。早晨,臥室裏陽光明媚,溫暖宜人,複蘇的蒼蠅在窗玻璃上爬動著……第二天的正餐時間過後,陽光移到了屋後,照著屋子的另一邊,從窗戶往外望去,可以看見近於天藍色的蒼白春雪,還有藍天裏大朵大朵的白雲偎依著樹梢……又過了一天,密布的烏雲之間露出晴朗的天空,樹皮上閃著潤濕的輝光,窗戶上方的屋簷滴著水,這景色真讓人百看不厭,欣喜萬分……打那以後,天氣轉暖,外麵霧氣茫茫,春雨霏霏;幾天工夫冰雪就消融殆盡,河也開凍了,庭園和院子裏的泥土開始袒露出黑黝黝的本色,一派萬象更新、喜氣洋洋的景色……米佳一直忘不了三月末的一天,那天他頭一回騎馬到野外去溜達。天空不太晴朗,但是,穿過庭園裏蒼白單調的樹枝望去,天空明晃晃的,顯得那麼生機勃勃,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曠野上的微風更是清爽宜人,農作物的根茬泛著鏽紅色,正在回歸大自然;耕好的土地裏(是準備播種燕麥的)翻過來的黑土塊帶著原生的活力,顯得油亮油亮的。他騎著馬穿過一整片遍地都是根茬和土塊的田野,朝樹林跑去,他老遠就看到了那片佇立在晶瑩剔透的空氣中的樹林——光禿禿的,矮矮的,一眼就望得到頭。他從那兒走下山穀,來到了林中空地,馬蹄踏過地上厚厚一層去年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有的落葉幹透了,呈淡黃色,有的落葉還是濕的,呈黃褐色;他穿過滿地都是這樣的落葉的溝壑,溝壑裏還流淌著春洪,幾隻全身烏金色的山鷸從灌木叢下麵嗖地竄出來,從馬腿中間劈劈啪啪地飛走了……那整個春天,特別是那一天——田野上那麼清爽的微風迎麵朝他吹來,那馬與淹在水裏的根茬和黑油油的、耕過的土地奮力地抗衡著,大鼻孔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打著響鼻,發出帶震撼力的、發自肺腑的野性的嘶鳴——對米佳來說意味著什麼呢?他當時覺得,他的真正的初戀就是那個春天本身,就是那些完全迷戀上某個人或某件事的日子,就是他愛上世上的所有女生和所有的農家姑娘的時候……可現在他覺得那些日子已經太遙遠了!他那時候真是個毛孩子,天真,誠樸,沒有多少實實在在的憂傷、歡樂和幻想!他那時既無對象又無結果的愛不過是一場夢,更確切地說,不過是某種美夢的記憶罷了。而今,卡嘉來到了他的世界裏,這顆心靈親自具現了他的世界,君臨了他的天下。
十
在鄉下的最初幾天時間裏,隻有一回想到卡嘉時似乎有點不祥的感覺。
有一天深夜,米佳走到後涼台上。外麵黑洞洞、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漫著田野潮濕的氣味。在影影綽綽的庭園上空,在夜空中的雲層後麵,有幾顆小星星撲閃撲閃著,眼淚汪汪的樣子。突然,遠處有什麼東西發出一聲魔鬼般的狂嚎,隨後傳來一陣叫吠聲和尖叫聲。米佳本能地想往後退,身子卻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涼台,走進昏暗的林蔭道,兩旁的樹蔭仿佛在懷著敵意審視著他,他又站住了,等在那裏,豎起耳朵聽著——是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這麼突然地用它的叫聲讓整個庭園變得如此恐怖?“不過是猴麵鷹或林地尖叫貓頭鷹在求愛吧,僅此而已,”他思忖道,但卻站在那裏大氣都不敢出,仿佛覺察到黑暗中有隱身的魔鬼似的。突然,那種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是一聲呻吟般的哀號,嚇得米佳差點靈魂出竅,這咕嚕聲就在近處什麼地方,在林蔭道旁的樹梢上——接著,那魔鬼又悄悄地溜到庭園的另一處去了。在那裏,它剛開始又叫吠了幾聲,然後就開始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巴巴地乞求著什麼似的,一會兒哀鳴,一會兒哭泣,一會兒撲棱著翅膀,一會兒又發出帶著極度快感的像貓似的叫春聲,接著又是一陣尖利而粗野的咯咯大笑,好像有人在胳肢它或折磨它似的。米佳渾身哆嗦起來,在黑暗中瞪著兩眼,豎著耳朵。可那魔鬼突然不笑了,發出一陣哽咽的聲音,在一聲響徹了整個漆黑的庭園的垂死的哀號之後,它就像被大地吞沒了似的消失了。米佳又等了幾分鍾,想看看這出豔情恐怖劇會不會繼續下去,但沒有等到,便靜靜地走回宅邸去了——結果他整個晚上都是在夢魘的折磨中度過的,而罪魁禍首就是他在莫斯科的三月之戀所導致的那些畸變的、令人反感的思想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