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醫館死了人,著實讓方氏夫婦二人心驚膽戰,生怕被人懷疑是自己治死的,就算官家不追究,以後誰還敢找他診治?二人想著把人偷偷弄到街上,深夜之中自是無人知曉。但當二人看著燈光下已經止住啼哭的孩子時,心中又是老大的不忍。方郎中更是為自己的想法深深自責,作為一個懸壺救人的郎中,怎能有如此齷齪的想法?二人計議一番,連夜找來了保甲報了案。出了人命屬於大案,保甲不敢做主,於是天一亮便呈報了縣丞。
案子並不複雜,也沒有苦主訴訟,更因為方郎中極有人緣,鄰舍保甲都願意為他作證擔保,應該很快就能結案。隻是這位縣太爺卻很是貪心,想要勒索些黃白之物,於是追問起來沒完沒了,看樣子非要給定成個謀財害命的大案不可。方郎中極力申辯,呼天搶地的喊冤,隻是本就拙於詞令的他哪裏辯得過這生有兩口的官,最後連他自己都快相信對方的誣陷了。
幸好此時駱先生趕了來。原來是鄰居看他夫婦二人要蒙受不白之冤,知道駱先生素來與方郎中交好,於是急忙請了他過來。周府在當地勢力非同小可,各級衙門無不仰承鼻息。駱先生雖隻是周府西賓,無功名爵祿,但是縣令見到他的名刺,竟也是起身恭迎。駱先生頗有辯才,說話綿裏藏針,隻寥寥數語,就說得縣令啞口無言。他又給縣令使了些銀子,終於保得方郎中無罪開釋。
方郎中出錢買了口棺材,將女人葬在郊外,並收養了那個嬰兒。那是一個幾個月大的女嬰,繈褓中有一方絹帕,上麵用鮮血寫著“雪蓮兒”三個字,並有一組生辰八字,那一串雕成藥碾的吊墜也在其中。更令方郎中驚奇的是,繈褓中還有一個小冊子,上麵撰寫著極高深的針灸醫病之法。方郎中如獲至寶,每日廢寢忘食地按照冊中所載的針法修習,幾年過後竟是醫術大進。
雪蓮兒一天天長大,如粉雕玉琢一般,真叫夫婦二人視如掌上明珠,從不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方郎中猜測,雪蓮兒的生母一定也是精於醫道之人,隻是不知因何故遭了大難。她臨終前像是看到醫館門前的燈籠,想把女兒托付給同道之人,好叫女兒能傳承其醫術。於是他自己一邊鑽研,一邊教授給雪蓮兒。雪蓮兒冰雪聰明,小小年紀就把方郎中的技藝以及書中所載的學到了手。
隻是好景不長,一場大地震奪走了包括方郎中夫婦在內的數千人性命,雪蓮兒雖幸運的活了下來,但卻再次淪為孤兒,那一年她剛剛十三歲。駱先生收留了雪蓮兒,把她帶進了周府。
駱先生沒有家室,如何安頓雪蓮兒倒是頗感為難。後來周競澤的母親見到了雪蓮兒,喜歡得不得了,於是收在了身邊,但卻沒有以主仆之禮約束,倒好像母女一般融洽。駱先生知道周夫人的心意,自是替雪蓮兒歡喜。
在周府,雪蓮而除了悉心照顧周夫人的起居之外,還和駱先生學文習武,數年之後,越發出落得如清水芙蓉一般。
每逢祭掃之期,駱先生除了帶她給方郎中夫婦掃墓,還要給另一座墳塋燒些紙錢。雪蓮兒曾問過方郎中夫婦,後來也向駱先生打聽過墳中葬埋的是誰,但卻始終沒有得其要領,回答的人都隻是說那是她的一位長輩。雪蓮兒性情柔和,看到長輩不肯吐露,也就沒有深究。今天說破了身世,料想她心中定然已是雪亮。
眾人聽駱先生說完這一段往事,都是默然不語,既對雪蓮兒淒楚的身世傷感,更對她的生母拚著最後一絲氣力為她尋找歸宿而感歎。猜想著雪蓮兒的生母究竟遭受了怎樣的苦難,讓一個精通醫術的人死在冰冷黑暗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