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陳燮陽與“上交”的傳奇錄音(1 / 3)

陳燮陽與“上交”的傳奇錄音

賞片評碟

作者:馬威

外地遊客來上海,多半會去外灘之類的景點“軋鬧猛”,殊不知,自延安路往南、建國路以北,華山路與瑞金路之間,卻有一片鬧中取靜之地。這裏有舊稱居爾典路(Route A. Charles Culty)的湖南路,幽靜的林蔭道掩映著上海交響樂團的故居;也有曾名辣斐德路(Route Lafayette)的複興中路,鱗次櫛比的歐式別墅群中,坐落著被昵稱為“餛飩皮”的上交新音樂廳。近年麵世的一係列上交的珍貴唱片,使我們能在樂團喬遷新居之際對此前的演出和背後的故事作一番有意義的回顧,這些唱片全部來自演出現場,既有樂團“無心插柳”錄製的斯美塔那、拉赫瑪尼諾夫和馬勒的交響曲,也有“有意栽花”的貝多芬“九大”全集。

中國的第一套貝多芬交響曲現場全集

若要挑選一套貝多芬完整的九部交響曲唱片作為入門欣賞,你會如何選擇?在過去,我的答案也許是卡拉揚1963年在DG公司發行的那套膾炙人口的版本,但是現在,我會將陳燮陽先生指揮上交的全集作為“首發陣容”之一,而將卡老留作“候補”,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個流暢、生動、富有充沛感情的現場演出,令那些在錄音室裏遠離了觀眾且反複雕琢的製作相形失色。這套全集錄製於2007年至2008年上海星期廣播音樂會現場,作為第一套國人自己完成的貝交現場全集,在評論其演釋風格之前,我願先談談其整體製作與錄音上的特點。

首先讓我們向這套唱片的出版方致敬,就目前的唱片市場而言,這實在是一個明智且極富勇氣的“義舉”。盡管國內古典音樂市場需求日趨旺盛——從中國唱片公司和其他機構出版的唱片即可見一斑——但是,國內出版的大多數古典音樂唱片,從唱片錄製、文字說明到裝幀與平麵設計,都極其不嚴謹、不專業,實在辜負消費者對古典音樂唱片的期待。

反觀這一套上交的全集,無疑以精良用心的製作樹立了一個標杆:唱片的封套上,貝多芬的頭部雕塑與指揮家那極具個人風格的簽名肖像並置在一起;翻開厚實挺括的說明書,指揮家的親筆“前言”、指揮家介紹、樂團介紹、曲目時間表等依次以中英雙語鋪陳開來。“前奏”之後還附上了楊寧所撰的《貝多芬和他的交響樂理想》。之前他為“發現布魯克納”係列音樂會寫的文章寓莊於諧,令人印象深刻。在這次的文章中,楊寧難能可貴地將狹義的音樂家群體的縱向曆史,與廣義上文化領域的橫向比較穿插在一起,輕描淡寫話樂理,信手拈來道藝術,如此一篇具有音樂學學術水準的小文,無論對貝多芬的入門者還是發燒友皆極為受用。相比之下,卡拉揚在德國DG公司錄製的貝交唱片中那些由理查德·奧斯本等人撰寫的說明文字,都有些過於簡略草率。僅此一點便說明,隻要我們足夠用心,就可以做得更好,甚至超過古典音樂的“原產地”。

談到唱片本身,我願先為其卓越的錄音叫一聲bravo。唱片錄製於上海音樂廳,其前身是以電影放映為主、演出為輔的南京大戲院,和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一度流行的音色清晰幹淨的國外音樂廳類似,上海音樂廳內部較短的混響時間使音色幹澀發硬;觀眾區域向兩翼發散的側牆使內部聲音的空間感和包圍感欠佳;舞台與觀眾區域的牆麵多半是光滑平坦的表麵或淺凹進的裝飾麵,造成聲音的擴散性較低,使得樂團聲音脆而硬,音色不夠圓潤;此外,實測約1.5秒的混響時間(參考1962年上海影劇院音質調查結果),若按當代國際聲學界對全球三十三個音樂廳的聲學評價及ABC分級,僅能入圍B-C類,距離混響時間為1.9秒至2.0秒的A類音樂廳尚有相當大的差距。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錄音師陸曉幸先生卻奇跡般地為這套唱片創造了細致綿密的音效,細細聽來,各種樂器的音色無比鮮活,合唱團與樂團的縱深距離感清晰可辨,特別是《第九交響曲》的最後一個樂章,參演的合唱團規模較小,卻在錄音師的幫助下獲得了較好的空間感和莊嚴的氛圍。若要做橫向比較,其整體錄音效果雖略遜於卡拉揚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柏林耶穌基督教堂錄製的貝多芬全集,但要好於卡老後來在柏林愛樂大廳重錄的版本。

讓我們回到值得回味的演出本身。上交可靠的弦樂演奏質量一向受到樂迷的褒獎,而這套唱片則進一步展示出樂隊銅管組的演奏、各聲部的合奏與整體協作的日臻成熟。在演出之際接受記者采訪時,陳燮陽先生曾稱自己“如履薄冰”,他說:“年輕時膽大沒有顧忌,但現在重新來審視經典,突然發現心裏沒底了……幾乎所有的指揮大師和一流的樂團都演繹過貝多芬的作品,他們把對貝多芬作品的詮釋推到了一定的高度,要想超越很難。”演出前,陳燮陽每天都要研讀不同版本的總譜,以求最佳的演出效果。

或許是出於對作品的敬畏,或許是現場演出使然,這套全集中較早演出的《第一交響曲》《第三交響曲》《第四交響曲》和《第五交響曲》,嚴謹中不免有些拘束——樂隊與指揮似乎還在熱身。《第五交響曲“命運”》直截了當且沒有過多渲染,但是在首樂章的再現部,指揮家還是有意拉長了命運動機中三短一長的第四個音符,營造出頗為震撼的效果。緊隨其後的雙簧管獨奏卻以細膩的一唱三歎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在末樂章,指揮家則以較快的速度賦予了樂曲適當的緊張感。總的來說,陳燮陽比較保守的速度控製使這版《第五交響曲》具有緊湊的結構,接近於卡拉揚極有分寸感的客觀冷靜的演釋。

相較於之前的幾部交響曲,稍後錄製的《第六交響曲》和《第九交響曲》則漸入佳境,音樂中的力度對比與情感抒發逐漸放開。這套唱片中的《第九交響曲》是一個了不起的演出:不同於卡拉揚快速迅猛的解讀,此套“貝九”的首樂章采用了類似德國指揮巨匠克倫佩勒的穩健速度和剛強堅硬的音色,高屋建瓴、雄渾奔放,顯示了陳燮陽先生對結構的把握;第三樂章的效果很是獨特,速度相當快的柔版與隨後的行板形成了“無縫”連接,雖然犧牲了以更慢的柔板所獲得的情感深度(如富特文格勒的處理),卻為這個極易有停滯感的樂章增加了流動性;末樂章的詮釋令人激賞,規模偏小的合唱團聲壓不足,樂隊演奏偶有瑕疵,但是指揮家對結構的把握卻極好地彌補了樂團和合唱團的不足,這版最令人激賞之處在其尾聲——雖然音樂的氣勢和力度持續擴張,然而在高潮處卻並不失控,也並不失衡,仍保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這裏沒有指揮家富特文格勒或伯恩斯坦那般不能自已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信心百倍的鼓舞,其效果酷似指揮大師托斯卡尼尼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