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慕沙一進來,除周鼎成外,都急忙站起,深躬到地,書院中學生如此,那幾個文人也是如此,足見他名氣之重,身份之高。況且自然也不例外,跟隨諸生一起行禮如儀。
連目中無人的周鼎成臉上也有了幾分敬重,笑道:“多謝老夫子賞光。”
“你在客中請客,必然有個說法,我倒是挺好奇的。”陳慕沙麵無表情,倒似枯井無波。
“我新結識個小友,心中高興,就請諸位來此痛飲一頓。”他說著把況且介紹給陳慕沙。
“況且,這名字好像聽說過。是文賓對我講過吧?”陳慕沙眼睛看向周文賓。
“老夫子,正是學生年前對您說過的那位神童。”周文賓上前一步說道。
“嗯,既蒙你看重,想必不會錯了。”陳慕沙隻是瞥了況且一眼,就再也不看他了,說罷坐在首席上,眼觀鼻、鼻觀心。
況且服氣了,這種場合還能練心,真不愧是理學宗師。不過做人做到這份上,是否還有意趣可言,他真的很懷疑。
最後到場的壓軸級人物,是蘇州府知府大人練達寧,當地的父母官。
他一到場,氣氛反而活躍起來,顯然諸生對他感到親近,對陳慕沙是敬,對周鼎成是畏,對知府練達寧卻是親近許多,當然倒不是說不敬重,隻是相比較而言。
“況且況小友,在下聽說過。”周鼎成一介紹,練達寧就想起來了,“令尊是況神醫吧,久聞況神醫的公子是神童,隻是素未得見。”
“你父親是醫生?”周鼎成倒詫異了。
“是的。”況且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這是否又屬於“不該”範疇的。
“我原以為你該姓韓,你不是,我又以為你父親一定是畫壇神手,卻是個醫生,這……”周鼎成顯然有些抓狂,覺得今天遇到的這些事太不合邏輯了。
眾人都忍俊不禁,不知他心裏究竟是什麼怪誕邏輯。
練達寧似乎了解他,笑道:“周兄,你還是拋不開那種前身後世輪回的想法,你精於繪畫,就認定自己是顧愷之的後身,即便如此,你也該姓顧吧?可你姓周。再者說即便有前身後世說法,比如東坡,自認是白居易後身,卻也姓蘇而不姓白。何況這些輪回身世之說太過渺茫了,又何必深究。”
“這我明白,可是你說一個商人,一個行醫的郎中怎麼會生出這等神童兒子?這不公平。”他還是有些抓狂。
“生兒子是什麼樣的,還有公平不公平一說?人稱你瘋癲,倒真是絲毫不差。”練達寧苦笑著搖搖頭。
其餘人隻是竊笑,不敢做聲罷了。
酒宴初開,周鼎成憋不住,再度把那幅荷花圖拿出來示人。幾個文人似乎不懂繪畫,看過了說些不著邊際的恭維話就傳給別人,陳慕沙倒是直爽,看都不看,就遞給練達寧,哼道:“雕蟲小技,徒耗心力,有這功夫,靜養天元也是好的。”
練達寧接過後,卻是仔細觀賞,然後有些驚喜地說:“難怪周兄要請客,這幅荷花畫確是神妙之作,從未見過此種畫法。話說本朝畫荷花的,自然當以王冕為最,可是王冕也不是這種畫法。”
“我知道,能看出其中奧妙的恐怕也就隻有你一人,別人看了似對牛彈琴。”周鼎成歎息著說,“所以才特地請你,他們都隻是陪客。王冕的荷花圖流傳民間極少,基本都在大內保存,我倒是因此有機會大飽眼福,驚為天人之作。況小友這種畫法似乎又別開生麵,將來有可能是王冕再生。”
座中懂畫的隻有練達寧一人,其餘人懂得書法的較多,因為天天寫字,縱然不專門研習書法,總懂得許多。雖有書畫同源的說法,但繪畫跟書法差別還是不小。所以大家都隻管品嚐美酒佳肴,五十兩銀子一桌的酒席,便是周文賓也不可能天天享用。
周鼎成跟練達寧談論繪畫,陳慕沙隻管自斟自飲,菜肴隻揀些清淡的入口,慢嚼細咽,養生功底也很深。其他人則趁此機會狂飲大嚼。
況且看的有些眼暈,這些儒雅君子吃相也未免太難看了吧,何況席上還有三個師長與父母官。
“兄弟,怎麼不吃?今天你可是主客,我們都是沾了你的光,叔叔說你的畫值一百兩銀子,這才吃了五十兩,下次找機會再吃一次,就吃回來了。”
周文賓看著有些發呆的況且笑著勸道。
“就是,兄弟,開吃。”身旁一個學子也慫恿他,“酒席上沒有尊卑,上了桌人人平等。甭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說著用筷子夾了一隻大蝦放到況且麵前的盤子裏。
還有這理論?
況且一時轉不過彎來,不過看樣子他們常常在一起吃酒,也許書院真就是這規矩。
“況小友,你這畫法是祖傳嗎?”練達寧忽然看著況且問道。
況且心頭一凜:該來的總是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