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江南官場上或士林圈裏,人人自高身份,就不肯這樣稱呼了,一般對國公爺還是叫國公或者爵爺,對世子隻稱呼公子。
這一點與沐王府有所不同,在雲南,沐王府就是王爺府第,出來的就是王爺王子,即便官場也得認可,盡管沐家其實隻是侯爵,連國公都不是。
練達寧霽顏道:“我這是為你著想,你們是師兄弟,應該平等論交,不能自跌身分,即便不是師兄弟,一介書生也不比國公世子矮三分,他一輩子注定是繼承國公爵位,書生卻有可能當宰相,做尚書,不比這些爵爺差哪裏。何況國家是我們文人幫聖上掌管的。”
況且點點頭,練達寧這番話坦蕩真切,若不是真心待他,這等話決不可能說出口。可是,理雖如此,畢竟不能明著說,否則就是謗訕朝廷虧待功臣了。
“那天的事是這樣,說起來還真是話長。”練達寧慢慢道來。
朝廷商議如何選擇前朝大賢入祀聖廟的事情,由於陽明學派的子弟占據了朝廷很多重要崗位,人多勢眾,自然一致推選王守仁入祀。
王守仁不僅是理學巨匠,而且在永樂朝平定寧王造反中立了大功,其後也無人可比。嘉靖帝未登大寶前,就讚賞王守仁的軍功,繼承皇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催促宰相們召王守仁進京受封伯爵,其實就是想見見這位奇人。
話說嘉靖帝對道教很感興趣,不隻是信奉,而是狂熱追捧。王守仁也信道,雖然後來改從理學,卻也還有道家的神髓,嘉靖帝與他可謂是“道”友。
嘉靖帝這邊琢磨著要見王守仁,當朝宰相楊廷和那邊卻假裝沒聽見。可憐嘉靖帝,金口玉言全然不管用,是以王守仁未能進京,嘉靖帝隻好獨自抓狂。
從這點上看,嘉靖帝自然也偏向王守仁。不過,他最怕的就是朝臣結黨,沆瀣一氣對付皇上。在楊廷和身上,他吃足了苦頭,嚐夠了滋味。
楊廷和率群臣頑強阻擊三年,弄得嘉靖帝疲憊不堪,甚至氣得撂挑子,要辭去皇帝的職務,回舊藩做王爺。
中國帝王時代近兩千年,皇上提出辭職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隻有嘉靖帝獨一份,可見他當時實在是被逼得無路可走。
後來,他雖奪回君權,卻也耗了一半元氣,不要說像太祖、成祖時那樣獨斷專行,就是比之宣宗、英宗都相差甚遠。比如就拿入祀人選這件事來說,如果在永樂朝,皇帝一句話,誰敢不辦?!你要反對,先摸摸腦袋還長著吧。
嘉靖帝呢,已然失去了提名權,隻有否決權和批準權,也就是說名單必須由內閣商議,上公提名推選,最後再由皇上定奪。你看看,留給皇上的,隻是個麵子而已。
不僅僅是此事,還有許多權利,嘉靖帝也是看得見摸不著。以前,內閣作為皇上的秘書班子,人選當然由皇上指定。現在變了,必須由現行內閣成員商議,擬定人選,皇上隻有讚同或者否決的權利。
還有重大案件的定罪權,嘉靖帝也做不到一言九鼎,大臣們隻給他最後一票權。這樣的皇上,你說他是不是好孤獨啊!
史書記載嘉靖帝專權,那是因為君權已經被大幅消弱,他再不“專”,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當然,宰相楊廷和拉攏眾臣與皇帝周旋,並不是為了攬權,隻是想給他帶個籠套,免得再出一個武宗那樣天馬行空、在全國大鬧天宮的主子。嘉靖朝的君臣博弈,故事可是不少。這裏暫且按下不表。
隻道此刻的嘉靖帝,心目中的入祀人選非王守仁莫屬,但是群臣一直推選,他心裏就警惕了,唯恐他一批準,大臣們恐怕更要抱成團,以後真再出個楊廷和也未可知。所以他一直拖著不予答複,就是想等有異議出現,再做定論。
事情也湊巧,陳慕沙知道後,自然火上房一般,火速派身邊兩大弟子進京,呈給皇上萬言書,陳述陳白沙的理學成就與宗旨,對王守仁免不了有所抨擊。王守仁軍功第一無可非議,但理學上,想要找他的毛病也不難。
王守仁連朱熹都攻擊過,他攻擊王守仁又有何不可?
果然,嘉靖帝大喜。
嘉靖帝心中早有盤算,國朝能跟王守仁分庭抗禮的隻有陳白沙一人。幾年前,他召陳慕沙進京,欲授予官職,正是想再樹立一派,分化瓦解大臣們,免得他們結成一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