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妮兒知道況且在裏屋寫報告,一直沒敢去打攪他,家裏換了全套家具,也有不少零碎的事情要處理,正好去忙乎。
寫完報告,況且匆匆了招呼一聲,趕緊去陳府交差。
在報告裏,他是該刪的刪,該減的減,該不露的就一字不提,主要講述了自己如何行醫,如何辦學,這是老夫子喜歡看的。至於他的那些曆險,還有空空道門、護祖派這些,他一字不寫,因為老夫子不喜歡怪力亂神。
“嗯,不錯,你這一番曆練也算因禍得福,我能看出來,你一下子增長了許多見識,成熟了很多,若在家裏讀書,無論如何是達不到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還是有道理的。”
陳慕沙瀏覽一遍,很滿意地點評道。
況且內心有些忐忑,還真怕被老夫子看出他腦子裏是兩個人的合成體,他在練達寧的麵前就沒有這種顧慮,可是老夫子的觀察力和洞察力太強了,稍有疏忽極有可能吧抓住把柄。
“見過連達寧了,辦學的事有進展嗎?”老夫子單刀直入,馬上問到這件事。
況且簡單說了下和練達寧交涉的經過,還有文賓跟他說的那些話,然後歎道:“他們嘴上都說全力支持,越是這樣,弟子心裏越沒底,總感覺那不過是場麵上的應付。”
陳慕沙冷笑道:“這並不奇怪,練達寧是官場上的老滑頭,他的話得打七分折扣。文賓本是個不錯的學子,可是跟著練達寧太久了,走的又近,難免沾染上一些官場的不良習氣。這件事不能太指望他們。”
況且點頭道:“老師說得對,老師的意思不也是他們不反對就行,也不指望他們出錢出力。”
然後他說了南家可能要出房產地產的事,文賓的意思是以較低的價格盤下來。這樣兩方都得利,反正南家想要賣出公道價是不可能了,以前的競爭對手這個時候都恨不得把南家踹到地底下。
“這件事我知道,我們不介入,不要沾這個便宜,尤其是你,南家真的要賣房產地產時,你幹脆躲開,去你師兄府裏盤桓些日子。你師兄還一直盼著你去做客呢。”陳慕沙截然道。
況且愕然,陳慕沙的態度比文賓更為斬釘截鐵,這樣一來,況且對南家施以援手的心思徹底沒了。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何一定要躲開,又沒做賊,幹嘛心虛,何必如此回避。
他沒問,老師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有些話老師也是不好公開講的,有違理學理論。即便理學宗師,生活中也不是每處都符合理論要求。
“老師,按理說我們就是想辦件好事,不圖名不圖利,不求人,為何還要打通這許多關係?即便如此,還不知道能不能辦成,這是什麼道理?”況且心頭依然糾結。
陳慕沙笑道:“我跟你解釋過,你還是想不通,就跟你這麼簡單說吧,蘇州這些縉紳在許多事上都能擰成一股繩,他們願意做的事,誰做都可以。反過來,他們不願意做的事,自然就不允許別人去做。官府的道理更簡單了。我說過,官府不喜歡民間人士有比他們更高的聲望,更大的號召力,就這麼簡單。”
況且心裏還是不大能接受,但也明白,有些事沒有親身經曆過,光是從紙麵上理解,認識很難深入,更談不上體會。生活中有太多荒誕不經的事,很多說不通的規矩,不是什麼事都有道理可講,現實才是最大的規矩。
離開蘇州之前,他幾乎沒經受過什麼大事,這之後一下子攪進若幹風波中,經曆了許多根本不是他這個年齡應該麵對的事。重回蘇州,原以為可以風平浪靜,一切回複原樣,可是卻感覺有更深的漩渦在等待著他。
這個漩渦或許沒有那麼驚險,可是卻讓人捉摸不透,讓人難以趨吉避凶。
最大的困境,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對手是誰。人人皆可信,事事不可為。
況且轉而向陳慕沙求教起另一個問題,他想在理念搞通搞懂:到底是目標重要,還是實現目標的手段重要,也就是所謂程序正義是否值得堅持,哪怕舍棄最後正確的目標。
陳慕沙笑道:“看樣子,你還是不服氣我昨天說你的事。”
況且忙道:“弟子不敢,隻是弟子沒有想明白這裏麵的問題,所以請老師指點迷津。”
陳慕沙緩聲道:“既然你要追根溯源,那就按我的說的做,你先去靜坐片刻,清空腦子裏的雜物,再來和我交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