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慕沙又道:“另外你要知道,無論道學、理學、心學還是禪學,其實追求的都是最後的終極大道,也就是易學的大道。古時候的聖賢入世就要當宰相,如果當不上宰相,就會去當國醫聖手,如果連這個也不行,就去當廚師,因為隻有這三者最接近大道的本質。治大國如烹小鮮,宰相之道和廚師隻道大同小異,至於國醫聖手,本身就是大道產物,從這點來看,比宰相更近道,也更容易入道。”
況且沒有說話,這些話他已經聽過一次了,而且在前世也有類似的許多論述,可是真要去悟出個道理來,就不能隻是紙麵上的意思,而是要真心弄明白這三者為何近道。
他不懂宰相之道,也不會廚藝,醫學之術倒是頗為精通,不過,他現在也隻是出於術的層麵,跟道隔著不知幾重天呢。
“所以,你認為你的打坐功夫隻是養生、調心,其實大道至簡,若能真正把心調明白,道也就在其中了。而要把心調明白,就必須先養生,養好了才行。你說沒有更高級的學問,何為高級?那需要你自己去悟,境界到了,也就自然悟到了,境界不到,說千說萬,不過是語言文字的遊戲而已。”陳慕沙又補充說道。
況且點點頭,老師說的這些他沒有什麼感覺,也回答不出什麼來,隻能沉默著,等回去以後慢慢消化。
“你這次的繪畫有些入道的跡象,可是不好,太早了,還不到時候,過早的觸及這領域反而會遭反噬,你還是踏踏實實的靜坐,慢慢積累才好。”陳慕沙又道。
“老師,這也能看出來?”況且大驚。
他不知道那種特殊狀態是不是真正的入道,但的確很像,因為那種感覺太奇妙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玄妙升騰之感。
“我也是瞎猜的,是不是你應該最清楚吧,而且我覺得你現在身體也虛弱很多,應該是遭反噬的結果,不然不會這樣。”陳慕沙掃了他一眼,目光中包含著一絲擔憂。
況且大駭,對於精元的耗損,這一點他心知肚明,現在身體雖然複原過來了,可是那條金龍的損失可就大了,難道老師連這一點都能看出來?
想想也是,那條金龍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應該也在他的外表精氣神上有所體現吧,現在金龍變成了一幅僵硬的畫,體現在外表自然就是虛弱。
“王陽明中年時用功過度,結果練功時突遭反噬,嘔血不止,這毛病一直跟隨他後半生,他的早逝跟這有極大關係,你要引以為戒,幸好你家傳的練功法門倒是能避免出現這種現象,我隻是預先告誡你凡事都要講究個過程,最忌勇猛精進,高歌不止,最後很可能一頭栽下,就此不起。《顏氏家訓》裏說,華山腳下,白骨如山。這些累累白骨差不多都是練功出了岔子,把自己活活練死的。”
“其實弟子最沒出息了,對得道悟道什麼的根本沒奢望。”況且嘻嘻笑道。
陳慕沙失笑道:“我倒是找了一個好心性的弟子,不過這樣也好,不求悟而悟才是真正的悟。你現在就把這一切都放開,該幹嘛幹嘛去,等到有一天你想參悟理學大道,那時候,你走過的每一條路,每一段人生都是你最寶貴的經驗,也是你悟道的來源。”
“弟子知道了,回去好好體會老師的教誨。”況且覺得還是要嚴肅一點,於是改口道。
陳慕沙又道:“非入世最深者,絕不可能出世;而不能真正出世的,也就根本不能入世,芸芸眾生,不過是醉生夢死而已,何嚐真的入世過?”
況且牢牢記住了這段話,而後在心裏品味著咀嚼著,心裏似有所悟,卻又一片朦朧。
他這才知道為何老師從來不督促他的功課,原來他還沒到發力的年齡,現在應該好好去做的恰恰是如何入世。
然而身已經在世中,又如何入?難道需要先出世,然後再入世?
這倒是一個問題。
況且想聯係實際,就四下張望,看了半天,也沒見到石榴的影子,心下不免有點失落。今天本是為了最大的入世而來,卻也不得章法。這個節骨眼上偏偏左羚又出現了,這不是逼著我出世嗎?
想想這些,果然是頭大如鬥啊。
不對,老師說了,身在世中未必就是入世,隻是身在其中而已,那麼真正的入世是什麼?
他皺著眉頭苦思冥想著,已然忘了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