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頭拿起燒火棍,緩緩道:“當然了,有些東西能放下,有些東西,終究是放不下的,你看我手裏這根棒子,跟了我很多年,我每日用它燒火,走累了就當拐杖,遇到野獸可以做武器,睡覺放在枕邊,醒來後繼續杵著上路,他就是我不能丟下的東西,因為一旦丟下,我的命可能也就隨著丟了。”
雪十三看著他手中的燒火棍,很平凡的棒子,甚至有些醜陋,可就是這樣一根醜陋的燒火棍,卻是一個老乞丐賴以生存的法寶,如果丟棄,也就丟棄了所有。
他似乎有些明白過來,想到自己的身世,他明白自己丟不掉的是那顆赤子之心,是一直以來支撐他的信仰,如果這些東西丟了,他也就不複存在。
可張老頭的話語裏,那些能丟的又是什麼呢?
是仇恨麼?是血腥麼?是那種一直以來解不開的執念麼?
還是在心裏折磨自己的陰影,以及與生俱來就有的血脈?
他有些迷茫,臉色也有些蒼白,體內的冰玄血脈受到影響,開始不安的躁動起來,好在百裏小歌在他體內種下了天火苗,能抑製冰雪血脈的爆發,否則這些年,他已經徹底入魔,萬劫不複。
張老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年輕人,別想太多,今朝有酒今朝醉,既然遇到老頭子,就陪我喝一口。”
說來也奇怪,張老頭在他肩上輕拍之後,雪十三頓時感覺到體內一片祥和,那狂暴的冰玄血脈逐漸消停,奔流的氣血也慢慢歸於平靜。
他看著老頭,沒有多想,緩緩說道:“承蒙老人家款待,十三感激不盡。”
張老頭哦了一聲,道:“你叫十三,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雪十三微微失神,想起自己去這個名字的用意,那是十三年在蠻荒蟄伏的象征,除了自己,沒人懂得。
張老頭從腰間取下一個葫蘆,笑道:“老頭子喝的酒可不比那些瓊漿玉液,但我這可是最純的燒刀子,你別嫌棄。”
雪十三忙道:“怎麼會呢,老人家你請問吃地瓜,還有酒喝,我若是挑三揀四,豈不是辜負你一番美意。”
張老頭哈哈一笑,將酒葫蘆遞給雪十三,他接過來,打開酒塞仰頭喝了幾口,大呼道:“果然又烈又辣,好酒。”
張老頭看著他,緩緩說道:“好男兒,就該喝烈酒跨烈馬,若是能彎弓殺伐,征戰疆場,自是最好,若隻知道窮奢極欲虛度光陰,豈不白長了一副血肉之軀?”
“大爺,此番話當為九州男兒榜樣。”雪十三不知道為何有些眩暈,他的酒量一向不差,這一點花二落最清楚,可他明明才喝了幾口張老頭給的燒刀子,便有些醉了。
張老頭喝了幾口酒,笑道:“老夫聊發少年狂,左青黃右擎蒼,千騎卷平崗......”他大聲呼嘯,將一首千古名作讀得蕩氣回腸,風聲霍霍,火光冉冉,仿佛千軍萬馬奔騰,其聲震天。
當‘西北望,射天狼’緩緩落下結尾的時候,雪十三已經倒在地上沉沉睡去,火光照耀他的臉,有些蒼白,透露出少年的稚嫩,卻又那麼倔強。
張老頭緩緩歎息一聲,道:“碧瑤,你在天上可曾看見,這少年,與我當年和曾相似?”
夜空中寂寥無聲,沒有人作答,隻有流火緩緩燃燒。
他從身後拿起一件破衣輕輕蓋在雪十三身上,渾濁的眼神逐漸透亮,他伸手摸摸他的頭發,說道:“孩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小小年紀承受如此背負,真是苦了你了。”
雪十三睡得很熟,對於老頭的話他聽不見,更做不了回應,張老頭坐到火堆旁,喃喃道:“冰玄血脈如此爆裂,總有一天你會抑製不住的,雖然神農穀的小百裏在你體內種下天火苗,卻隻能治標不能治本,罷了罷了,我與你也是算有緣,就將‘流火微涼石’送與你吧。”
隻見他身上青光閃閃,手中不知何時懸浮出一塊晶瑩石頭,石頭上跳動著彩色的火焰,流光移動,十分耀眼。
張老頭看著他,輕輕捏個法決,那塊石頭便緩緩朝著雪十三飛去,然後從他眉間一閃而沒,須臾間便傳進了他的血脈深處。
張老頭喘了一口氣,道:“我能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今後的路何去何從,就靠你自己。”
說完他站起身,一身補丁的破衣在風中搖曳,他看看天空,笑了笑,緩緩道:“碧瑤,一別經年,我老了,你還好麼?我知道你在等我,別著急,我很快就會來找你的。”
風緩緩流過,他拿起旁邊的燒火棍,一步步走進夜色,走向遠方。
那遠行的腳步,蹣跚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