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之日2(1 / 1)

時雨之日2

那天是星期天,我心想,大部分的家庭應該都齊聚在家裏吧!不少歡愉的談話聲,都傳進了我靜靜傾聽的耳裏。在這條屋舍肩並著肩比鄰而建的小路上,各種聲音一清二楚,四處回蕩。

和男他現在一定也像這樣,開心的和家人在一起吧!

我的腦中浮現起死黨的臉孔。那一天本來和他約好了要一起玩,但是他好像突然要和家人一起去百貨公司,所以不能出來了。

我又想起很可能還在睡覺的母親,突然一陣寂寞,感覺自己就像被樹枝卡住的氣球,和世界隔離。

當時我住在位於台東區和荒川區交界的老街,以小孩子的腳程來說,從鶯穀車站大概要走二十分鍾左右。和朋友的約定泡湯之後,我並不想要回到充滿母親酒臭、鼾聲的家裏,而打算直接到上野山上去玩。小學生可以免費到博物館或動物園裏,所以如果有空閑時間,或者實在覺得很寂寞時,我經常一個人在上野山上逛。

但是這天,路上卻下起了雨來。

早上的天色的確有些奇怪,不喜歡在手上拿著東西的我(老街成長的孩子多半是這樣)並沒有帶傘出門。不得已,才落得在這煞風景的小巷裏躲雨的下場。

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雨勢卻不見轉小,反而越來越強,我整個身體冷徹骨髓地顫抖了起來,狼狽極了。

雨和陽光,對任何人都一樣公平——住在鄉下的祖母,曾經這樣告訴過我。我望著眼前傾注而下的銀色瀑布,心想,才不是這樣呢!

如果家裏有屬於我的天地,我也不會淪落到要在這種地方躲雨了吧!如果父親沒有丟下我和母親,跟別的女人跑了;如果母親沒有沉溺在酒精裏毀了自己,這種大雨天裏,我也是可以好好待在家裏的!

果然,越是不幸的人,越易受雨淋,我年幼的腦袋正這麼想著。

“小弟弟!”

不知從哪裏傳來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根本不需要檢視周圍,這巷子裏隻有我一個人站著,那聲音叫的一定是我沒錯,但我卻遍尋不著聲音的主人。

“這裏!這裏啊!”

我終於發現聲音來自頭上,於是抬起頭來往上看。在我躲雨屋簷的斜對麵公寓二樓,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人,正對著我微笑。

“在躲雨啊?”

我沒有出聲,點了點頭算是回答她。雖然我隻是站在這裏,應該沒有給別人帶來麻煩,不過忍不住還是擔心,對方是不是要責備自己。

女人探頭出來的地方,是個連陽台都沒有的小公寓。公寓外觀塗著明亮的米黃色,乍看之下好像很新,其實外牆已有好幾處補修裂縫的痕跡,想來可能是已經有相當年份的建築,最近又重新粉刷過了吧!

那女人探出公寓窗口看著我。那扇窗邊隻裝著凸出一點點的鐵欄杆,上麵擺著白色保麗龍盒,裏麵排著幾個盆栽。因為市區裏的住宅往往沒有庭院,所以生活在老街的人都很喜歡種盆栽。

“那裏很冷吧?要不要過來這裏?”

女人溫柔的聲音裏帶著親切。我忍不住大膽地直盯著那個人。她穿著看起來有點大的淺藍色毛衣、緊貼著雙腳的牛仔褲。這極其平常的裝束,看在我眼裏竟散發著華貴的味道。“你待在那裏會感冒的喔!我泡杯熱的給你喝,快上來。”陌生人的邀請雖然讓我遲疑,但說真的,聽到她這句話我真的很高興。

如果是看來詭異的人邀請我,我一定馬上拔腿就跑。但是,在這個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丁點灰暗的陰影。她一頭長發從正中央分開,充滿清爽幹淨的感覺;她的前額很寬,長相帶著知性氣息,很像當時我最喜歡的美術老師。

“好了,快點來吧!”

不知是她第幾次的叫喚,我終於點了頭,她很滿足地微笑開來。

“歡迎光臨!”

繞到公寓前爬上鐵製樓梯,大姐姐已經敞開著門在等我了。她的房間位在最邊上,我絕不可能認錯,但她還是特意開門等我,讓我更覺得高興。

“來,快請進吧!”

大姐姐和善地笑著,引我進了房間。踏進房間之前,我很迅速地從玄關往裏麵偷看了一遍。進門的地方馬上可以看到一處狹小的廚房,但眼見之處都整理得相當有條理,非常明亮又清潔。

“打擾了。”

我在玄關先脫了鞋,依順著大姐姐的邀請進了房中。在這裏順便先解釋一下,我可不是特別沒有警戒心的孩子。在我們那個年代裏,大人和孩子比現在更親近,小孩子並不會害怕和陌生大人說話。在外麵玩的時候,向戴著手表的大人問時間是理所當然的;口渴了到附近人家去敲門討水喝也很正常(或者該說,這些都是老街特有的習慣)。

所以,一旦我心裏已經決定要進去那間房間,就並不覺得抗拒,反而覺得是從天而降的幸運。

“一定很冷吧……要不要進去暖被桌裏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