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忘了交代某件事情:為什麼我不稱呼阿誌的全名呢?這是個讓人糾結的問題,因為他的姓名有三個字,前兩個字是“李”和“宏”。如果叫李宏或者李誌,雖然名字俗氣點,總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但這三個字一組合我是萬萬不敢輕易叫出來的。所以,就叫他阿誌吧,挺好的。
某一天的晚自習第一節是語文。在上課鈴已響且老師還沒有到來之前,我們分別拿出自己理解的語文資料進行學習。一小撮不明事理的人拿出了語文課本或習題;我拿出來一本歲數比我小不了多少的《讀者》;阿誌拿出了一本比他還老的《故事會》。這多少讓我感覺缺了點什麼,直到回頭看見單未未的桌上放了一本嶄新的《知音》時,這種殘缺感才得以補充完整。如果不是未未那一臉讓人生畏的雀斑,我都有親她一口的衝動了。幾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都屬於一個共同的派別——鳳姐門下走狗。
教語文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進門時,屋裏充斥著快速換書的聲音,所有五顏六色的書籍雜誌最後都得到了統一的布置,那就是課本或者參考書。在我往桌洞裏塞我的《讀者》時,眼睛的餘光掃到了顧濤的表情,他一直在看習題集。這種表情是一閃而過的,卻被我迅速而又準確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帶著鄙夷輕視不懈早知現在何必當初爾等差我十萬八千裏的表情,其內涵之豐富用八百字作文都難以描述。由此我判斷顧濤以後一定會在文學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後來他果然不負我望,以“顧城著”的筆名出了一本詩集,名字讓人無法辯駁,叫《初一的星光比月光亮了許多》。自費印了1000冊,送人之後餘量不大,總不至於出現村頭廁所沒紙的盛況。
回到事情本身,我想如果那時我是語文老師,一定挨個翻學生的桌洞,定會大有收獲,更可能有意外收獲。但我們語文老師足夠厚道,他無視教室裏這些不尊重他教學尊嚴的換書聲音,一個人靜靜地從前門走到教室後麵再折身返回,完成了這樣一次例行公事後走了出去。於是整個屋裏又響起了與之前過程相反的換書聲,不絕於耳。而我們未來的詩人“顧城著”卻一直穩坐著解題,再沒有出現任何表情。
老師走後,我無心情再看我的《讀者》,那裏太多溫情,溫得化不開,讓我漸漸地不適應。溫是讓人瞌睡且駐足不願前行的觸覺,我更寧願要的是更熱一點或者更冷一點的感覺。四周圍都是認真閱讀的表情,這種出於自願的認真狀態在這一階段是不常見的,另外一種出現在體育課上。我俯身趴在桌子上,眼睛盯著前方黑板上的八個字出神: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向”字上麵的一點因不牢固垂了下來,不仔細的話會看成“同”字。這給人一種論壇頂貼的感覺,樓主發帖說“好好學習”,於是一個名叫“天天”的沙發留言“同上”。當然,那時候我是不知道論壇是個什麼東西的,每天都在心裏把這八個字改編成自己的版本:好好學習,天天上炕。我把這種臆想當作枯燥生活的一種調劑,想得也絕非那麼複雜和下流。比如,“上炕”的意思就僅僅是“上床睡覺”,而不是現在自覺不自覺地會想到的“和某人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