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剛才對你們那個樣,你們倆別介意。其實說起來他也挺可憐的,就是因為腿瘸,現在也沒找到個媳婦。俺這孤兒寡母的,又沒啥錢,哪家的姑娘願意跟我們啊。能說啥,都是命!”
“其實長山年輕的時候腿腳好著呢。說來這也都有二十多年了,那年長山二十歲,周歲十九,俺托人跟他說了個媳婦。那時候他爹還不願意,說孩子太小,說親那麼早幹啥。我沒聽他爹的,長山又不上學,在家裏出勞力,早點找個媳婦早安定下來多好。那時候彩禮還不像現在要得這麼狠,俺親家也是開明的人,幾乎就沒要這個錢,這一點我一直念他們的恩情。”
“彩禮不要,咱們還得給蓋屋子啊,結婚沒有屋子哪兒行呢?當時俺們家把牛賣了,我和長山他爹種地,他爹也沒啥本事,種地能種出啥出息?長山才二十歲就跟著他二叔去公社石灰窯幹活,一天才十幾塊錢,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剛下工回來,頭上包著手巾,全身都是白的,我一看心裏就難受了,哭的跟什麼似的,他還勸我,說不累,比家裏幹活輕多了。”
“倆孩子你們別笑話我,我每回說以前的事都得掉眼淚,止不住啊,就因為這個俺村裏頭的那些老娘兒們現在誰都不願意和我拉呱了,你說我也沒說瞎話,她們咋能這樣呢?還是長山經常說我,說你老說那一件事,說完就哭,誰還願意跟你拉呱?我後來想想他說的對,以後和那幫老娘兒們拉呱,就光聽,不咋說話了。”
“那時候賣牛的錢,再加上長山在石灰窯掙的錢,俺們就開始給長山蓋新屋子了。俺們請不起工人,就啥都自己幹,他爹一開始啥活兒都不會,就找村裏會的人學,慢慢的都學會了,我就給他打下手,長山有時候也回來幫忙,最後幹脆跟他們老板說了,一個星期請兩天假,回來幫我們。”
“你們上學沒幹過啥活不知道,蓋屋子累啊,每天我和他爹都幹到傍黑啥都看不見了才回家,飯都不願意做,吃點剩的幹糧就睡覺,第二天天一亮又接著幹,真是起五經睡半夜的。”
“對了,俺忘給你們說了,俺還有個閨女,可出去打工找了一個泰安的對象,家裏也窮,人也指不上,錢也指不上的,隻能俺兩口拚命幹。我們那時候是累,但是有盼頭啊,趕緊蓋好房,讓長山好結婚,我們也不就抱孫子了嗎?當然孫女也行,我不挑,就他爹老封建,像電視上說的重男輕女。”
“後來,長山就在窯上出事了,窯多年沒修,塌了,長山跑得快,就砸到了腿,還有一個人就沒跑出了,死在裏麵了。孩子,你們別笑話我,又哭了,真是的。老板出事以後就跑了,我們就去他家裏鬧,過兩天家裏人也都跟著跑了,去了南方也不知道啥地方。我們沒辦法,就去公社鬧,政府也管不了啊,我們一鬧,就被拉到派出所關上幾天,那裏麵的人都是畜生啊,電視上還說啥民警為人民服務,我看就是瞎說,一進去先打一頓,我是女的,他們下手輕點,他爹可就受苦了,皮開肉綻的。死的那家裏人和我們也差不多。後來我們就認命了,那家裏人不,還去上麵上訪去了,鬧得天翻地覆的,結果現在也沒個啥結果。跟他們比,我們還是好的,起碼我們人還活著。”
“蓋房子的錢都給長山治腿了,親也退了,俺親家那人是真講究,你說俺長山這樣了他們退親不是應該的嘛,但人家不,還借我們錢給長山治病,說有就還沒有就散了。我活了那麼大歲數了,就沒遇到像俺親家那麼好的人!”
“長山一這樣,我和他爹幹活的勁頭都沒了,盼頭也沒了,他爹一下子就垮了,這一點他還真不如我,我雖然也難受,但俺娘從小就說我心硬,能經得住事。長山的腿還沒治利索,他爹就病躺下了。我就又伺候爹又伺候兒子的,俺那閨女還算有點良心,中間回來了一趟呆了半年,雖說沒給啥錢,也幫著我伺候他倆。直到把她爹送走了。長山的腿也慢慢好了,就是像現在似的走路瘸。”
“他爹走後我又求媒人們給長山說親,哪怕瞎的聾的歲數大點的都行,但是沒有媒人願意說,想想也是,長山和他爹生病欠了一屁股債,屋子還沒有,長山又瘸,誰願意俺家這樣的呢?”
“這人,別管咋說,都是給命啊,命好了啥都好,命不好啥都不好。長山好的時候我就經常跟那些老娘們去廟裏燒香拜佛的,長山腿壞了之後我就去得更勤了,以為啥都是佛保佑的。但是你看看,俺們娘倆還不是這樣,這個佛我也不知道該信不該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