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一輩子都會後悔,暑假中陪著爸爸開車跑長途的那個夜晚,我為什麼不勸爸爸在前方的某個休息站多停留一會兒,多抽上一根煙什麼的。又或者,在路上的時候,我幹脆鼓動他開一段快車,飛快地開,哪怕被監控探頭拍照了呢,哪怕被交警攔截下來當場罰款扣駕照呢,總比後麵我們去經曆那些可怕的事情要好很多。
因為,如果不是無巧不巧撞上了我下麵要說的那件事,接下來的那些驚心動魄的變故就不會發生,我的爸爸也不會為此送了命。
不錯,我是鬼眼男孩,我姐姐和我的同學們都這麼稱呼我。可我的感知隻能夠預測到將要發生的危險,卻無法像科幻片電影中的無敵戰士那樣,“嗨”的一聲拔出一把激光四射的宇宙之劍,去阻止危險的到來。很多時候,災難和恐懼是排著隊過來的,如同電腦遊戲中的魔圈一樣,一個環套著另外一個環,環環相扣,你不知道要如何操作才能解開圈套,逃之夭夭。
我幫不上我的爸爸,隻能看著他一步步地滑向深淵。
也因此,這個悲傷的暑假,成為我生命中永遠的疼痛。
我想我還是從頭說起。
我今年十一歲,是白雲街民工子弟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六月底期末考試剛完,我們老師借口要改考卷,把我們統統地放了野馬,說是一星期之後再去學校集合,拿成績單,布置暑假作業。
沒有功課沒有作業,一星期的時間怎麼過呢?我爸爸正好要出個長途,去廣東拉貨,趕緊拽上我做陪駕。我爸常年在路上開車,想必是孤獨得厲害,逮著我這個閑人就不肯放手。我媽開始不樂意來著,說我才十一歲,長途路上風餐露宿的,多苦啊,小孩子不該陪大人吃那個苦。可我爸不由分說地卷起我的幾件衣物,下令說,去!一定要去!男孩子家家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行?不經風雨如何見彩虹啊。
我爸喜歡瞎用詞。而且他這個人有點孩子氣,真的,他想做的事,開膛扒肚也要去做。真正穩妥的成年人不像我爸爸這樣,他們碰到任何事情總會思前想後,尋找一個最妥善的平衡點。
我記得我們語文老師丁文華曾經引用過的一句名言:性格決定命運。我爸爸這種不管不顧的性格,決定了他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是有可能的。
你比如說,他開了這麼多年的車,工資和出差補貼也不算少了,偏偏就沒有給我們這個家裏掙下一星半點財物。原因是明擺著的,他好賭,碰到賭局,被人一激,脖子一粗,嘩,口袋裏的錢就拍出去了。他每個月拿回家的工資,頭一天笑眯眯交到媽媽手上,第二天、第三天就會陸陸續續從媽媽口袋裏一張一張地抽回去。在我們這個家裏,鈔票簡直就是魔術家手裏的撲克,它們在媽媽身上停留的時刻那麼短暫,你幾乎還沒有看夠鈔票正反麵的水印花紋,它們就撲楞楞地眼花繚亂地飛走了,從我們的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這樣,我媽媽不得不出門打短工,掙外快,貼補我和二姐讀書的費用。我大姐十三歲就輟學,一路做小工,前不久才進超市當收銀員,一天站八小時班,回家總是抱怨腳腫。
我從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孩,跟我爸爸媽媽尤其沒有什麼話說。陪駕這事是我爸硬逼著我幹的,他不過是希望眼前有個聽他說話的人。那好吧,他願意說就說吧,他說我聽,我聽得不願意再聽時,盡管閉上耳朵想我自己的心思,我爸爸一點兒都不會介意。
此時,儀表盤上的時鍾顯示是晚上十點二十。我們出門四天了,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用我爸的話說,離家門口就是兩腳油門的事。
我知道我爸說話沒準頭。剛剛路過一個加油站時,我看了路邊的公裏牌,距市區還有三十公裏。三十公裏是兩腳油門的事嗎?如果按照時速一百公裏算,起碼還得開上二十多分鍾。
我迫不及待想回家。用語文老師的話說,是“歸心似箭”。我想洗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想吃上我媽媽做好的熱騰騰的飯,還想攤開手腳舒展筋骨睡在我的那張小床上。出門幾天,我真正體驗到了爸爸的辛苦,偶爾他賭盤棋,放縱一下自己,也是應該的,以後我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他。
可是現在,我實在厭倦了漫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旅途。我把半個腦袋探在車窗外,一邊享受熱風呼呼吹過來的愜意,一邊努力辨識路邊飛掠而過的景物。雪亮的車燈像兩隻怪獸的眼睛,瘋瘋癲癲又蠻橫無理地衝撞開高速公路上的黑暗,撕裂著原野中彌漫的薄霧和灰霾,一路往前。在車燈渾濁的、橙黃色的光柱中,我能夠清晰地看見那些驚恐逃竄的夜蛾子、蠓蟲、叩頭蟲、放屁蟲、瓢蟲、象鼻蟲……它們中間的一部分在燈光照上去之後慌忙閃退了,另外一部分卻慢了半拍,昏頭昏腦地撞上了車窗玻璃,發出劈裏啪啦的令人心顫的聲音。每隔一小段時間,我爸爸就必須打開雨刮器噴水,清除那些黏糊糊的灰白色的小蟲屍體,免得它們阻礙視線釀成大禍。他不停地嘟囔,罵罵咧咧,訓斥眼前不知死活的小東西們,就好像夜蟲們能夠聽懂他的埋怨。
我估計這也是長途司機的毛病,他們總是孤獨地開車,習慣了對著空氣嘮叨。
路邊黑乎乎連綿一片的是樹木,這個我在白天都看熟了——楊樹、柳樹、槐樹、櫸樹、鬆柏、香樟樹,無非是這些。如果在白天,經過城鎮時,還能看到大片大片綠茵茵的草地,花團錦簇的街心公園,路邊被修剪成各種形狀的常綠灌木,以及拿大小石塊壘出來的假山和雕塑。現在是夜晚,城市已經被黑暗隱沒,變成了連片的閃爍的燈光,神秘莫測又令人遐想。我使勁猜想那些亮燈的窗戶裏麵有著什麼樣的場景——是家人聚集在一起其樂融融地看電視呢,還是小孩子愁眉苦臉地寫作業?現在是暑假,恐怕沒有哪個小孩願意晚上寫作業吧?那麼他們又在幹嗎呢?網聊還是打遊戲?玩魔獸還是玩西遊?
我們家裏至今還沒有買過一台電腦,我二姐有時候會偷著去網吧,她玩過之後會炫耀給我聽。我幾次央求她帶我去,她總是聳著鼻子嚇唬我:“警察專門抓你這種小屁孩,抓到了關監獄!”
我才不相信,警察不會關我們小孩子的監獄。再說二姐就比我大三歲,她難道不是小屁孩嗎?她能去我為什麼不能去?
關鍵還是我膽小,我二姐敢做的事,我不敢。我這樣的性格,用二姐的話說,一輩子都會沒出息。
“嗨,兒子,說說話,悶頭悶腦多沒勁。”我爸爸罵完了小夜蟲,開始撩撥我。“出來幾天了,說說看,開車好玩不好玩?嗯?比你窩在家裏寫作業要來勁兒吧?要不要跟老爸學開車?嗨,你把頭轉過來,先看看我是怎麼踩油門的,我左腳離合器,右腳油門,拿腳尖這麼往下一壓!你聽見什麼沒有?哈哈,發動機吼起來了!吼這麼大聲,它不服氣我指揮它!不服氣也得服氣,我叫你快你就得快,不飛也要飛!飛起來啦!爽不爽?你說說爽不爽?兒子,跟你爸爸學開車吧。”
車速太快了,車子真像要飛起來了。我回過頭,有點驚恐地看著爸爸。我看見他臉上燦爛的笑容,看見他得意揚揚地眯縫起來的眼睛。他大概有好幾天沒刮胡子,下巴黑森森的,像糊著一圈泥巴。他的煙牙齜出來,每條牙縫裏都積著厚厚一圈牙垢,顯得有點傻,沒心沒肺。還有,他身上這件鬆鬆垮垮的無領汗衫起碼穿了三天,我一吸鼻子,就能聞到浸透在棉紗裏的煙味、汗味、汽油味、方便麵的調料味。
“你看你,餘寶,看你嚇成這個熊樣!你真不像我兒子。放心啦,我不會現在就換你坐駕駛座的。”他用腳尖點了下刹車,讓速度慢下來一點兒,搖著頭,臉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
接下來他又自言自語:“哈,我真混,我兒子不是開車的料,我幹嗎要讓他學開車?兒子是念大學做學問的料呢。開車算什麼活兒?當科學家才叫了不起!”他轉頭對我說:“餘寶,你聽著啊,你要好好念書,一路往下念,念到碩士博士,將來做錢學森、鄧稼先、袁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