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人生的前台和後台(1 / 1)

文/朱光潛

我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種方法裏,我把我自己擺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兒玩把戲;在第二種方法裏,我把我自己擺在後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站在前台時,我把我自己看得和旁人一樣,不但和旁人一樣,而且和鳥獸蟲魚諸物類也都一樣。人類比其他物類痛苦,就因為人類把自己看得比其他物類重要。人類中有一部分人比其他的人痛苦,就因為這一部分人把自己比其餘的人看得重要。比方穿衣吃飯是多麼簡單的事,然而在這個世界裏居然成為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就因為有一部分人要虧人自肥。再比方生死,這又是那麼簡單的事,無量數人和無量數物都已生過來死過去了。一個小蟲讓車輪壓死了,或者一朵鮮花讓狂風吹落了,蟲和花都決不值得計較或留戀,而在人類則生老病死以後偏要加上一個苦字。這無非是因為人們希望造物主待他們自己應該比草木蟲魚特別優厚。

因為如此著想,我把自己看作草木蟲魚的儕輩,草木蟲魚在和風甘露中是那樣活著,在嚴暑寒冬中也還是那樣活著。像莊子所說的,它們“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它們時而戾天躍淵,欣欣向榮,時而含葩斂翅,晏然蟄處,都順著自然所賦予的那一副本性。它們決不計較生活應該是如何,決不追究生活是為著什麼,也決不埋怨上天待它們特薄,把它們供人類宰割淩虐。在它們說,生活自身就是方法,生活自身也就是目的。

但是,我平時很喜歡站在後台看人生。許多人把人生看作隻有善惡分別的,所以他們的態度不是留戀就是厭惡。我站在後台時把人和物也一律看待,我看西施、嫫母、秦檜、嶽飛也和我看八哥、鸚鵡、甘草、黃連一樣,我看匠人蓋屋也和我看鳥鵲營巢、螞蟻打洞一樣,我看戰爭也和我看鬥雞一樣,我看戀愛也和我看雄蜻蜓追雌蜻蜓一樣。我隻覺得對著這些紛紜擾攘的人和物,好比看圖畫、看小說,件件都

無論站在前台或站在後台,對於失敗,對於罪孽,對於殃咎,都是用一副冷眼看待,都是用一個熱心驚讚。

很有趣味。這些有趣的人和物之中自然也有一個分別。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濃厚的喜劇成分;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深刻的悲劇成分。

我有時看到人生的喜劇。前天遇見一個小外官,他的下巴光光如也,和人說話時卻常常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腮邊撚一撚,像有胡須似的。他們說道是官氣,我看到這種舉動比看詼諧畫還更有趣味。許多年前一位同事常常很氣憤地向人說:“如果我是一個女子,我至少已接得一尺厚的求婚書了!”偏偏他不是女子,這已經是喜劇;何況他又麻又醜,縱然他幸而為女子,也決不會有求婚書的麻煩,而他卻以此沾沾自喜,這總算得喜劇中之喜劇了。

人生的悲劇能使我驚心動魄。許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因其有悲劇。

悲劇也就是人生一種缺憾。它好比洪濤巨浪,令人在平凡中見出莊嚴,在黑暗中見出光彩。假如荊軻真正刺中秦始皇,林黛玉真正嫁了賈寶玉,也不過鬧個平凡收場,哪叫得千載以後的人唏噓讚歎?人生本來要有悲劇才算人生,你偏要把它一筆勾銷,不說你勾銷不去,就是勾銷去了,人生反更索然寡趣。所以我無論站在前台或站在後台時,對於失敗,對於罪孽,對於殃咎,都是用一副冷眼看待,都是用一個熱心驚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