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空房子(3 / 3)

外麵在下雨嗎?他想。

沒有關嚴的窗戶和被撩起的窗簾下的風證實了他的猜想,他沒有睜開眼睛,安安靜靜地趴著。從上午開始,他就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

海水不斷地翻湧,泛起白泡沫,陸地上聳立著的整齊的建築越來越近,她站在船舷邊望著遠方。

馬爾在北方,我在這裏,他能知道我在這裏想他嗎?

死之前馬爾體會到回憶的重要,可回憶又有什麼用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死亡,生命最終就是抓不住的回憶。愛情看似尋歡作樂,愉快的刺激,其實是為了擺脫這幾十年中從未脫離血液的空虛。

可有一些時候,現實生活把人們置於特殊的保護下,使他忘記了死神的存在。

他真的忽略了?

他們總是認為前麵是光明的前途。這些人啊,當幡然醒悟,隻能默默哭泣。

你看吧,過了幾個月,她就又開始關心她自己了,去北方見馬爾的事除了最初幾天影響過她的情緒外,現在已經淡化,她竟幾個星期都不會想到一丁點兒有關他的事。

說真的,再怎樣深厚的感情都會轉眼失去光彩。

不是她有意這樣的,是隻能如此。

在治療的晚期,馬爾害怕關燈睡覺,他害怕夜晚,燈光熄滅的瞬間,他體驗到一種極深的恐懼,以及這種恐懼帶來的悲哀。

這種悲哀時常難以抑製,他不得不有節製地哭一場。

男人偷偷哭泣的時候,當然那是夜裏。在香港,她已經疲倦地躺倒在南方潮濕的空氣中。

在那個極小的房間裏,短暫的一天又在漆黑中結束,她四肢貼在床單上,從睡姿看就是一個忙碌的女人,雖然孤獨,卻無暇做細膩的思考。工作太忙,她需要多做些實際的事情,以便若幹年後給自己買一個安身的、能隻坐地鐵就到公司的房子。

媒體都在傳說和猜測,馬爾拒絕別人的來訪,有推脫不掉的,就邀請人到家裏來。

記者們看見馬爾的房間所有的窗戶都被打開了,那裏麵漸漸什麼也沒有,隻放著一把空椅子。

他已賣掉這個房子,但不知該如何處置那筆錢。

他騰空了自己的房間。

空了。

馬爾坐在空房間裏,他含著淚花說:時間太不夠了。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在香港,她正拎著一個袋子去購物的路上,行色匆匆地走路(想的當然不是他),一條狹長的街道,陰沉沉的牆壁上布滿了青苔和汙垢,天空橫躺著大朵的白雲。

此時此刻她不知道馬爾在想她。

她路過廣場,突然覺得廣場冷森森的。她聽見一聲驚呼,原來是一隻風箏斷了線,正飄飄搖搖地,向地上栽去。

時間太不夠了。

馬爾在最後一次接受記者采訪的時候留下了這句感歎.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那個記者是個勤奮的小夥子,他很忙碌,下午還要去參加一個發放紅包的新聞發布會。

他匆匆地關上錄音筆跟馬爾握手,後來整理錄音時,他沒在意,就把它刪了。

馬爾去世後,她在報紙的一個小角落看到了這個消息。

她的後半生一直在南方度過。

她結了婚,卻一直被孤獨感折磨著。

可是無論如何,生活仍在繼續,跟馬爾在北方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