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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節 吾心已足

甄嶽群回到家已經一個多月過去了。之前,當他們感到疲勞提出要回來時,兒子甄強總是借故阻攔。他讓甄強給甄峰打電話,甄強說哥哥很忙,沒時間接電話。再後來,甄嶽群說,他隻和甄峰講一句話。可甄強說,甄峰的電話老占線,繼而又打不通了,老人感到了不對勁。有一天,他扛著鋤頭下灣幹活,一群撒野的孩子從他麵前一溜煙跑過,嘴裏還喊著兒歌:甄家灣,出貪官,百姓血汗都吸幹;甄娃子,當局長,腰包鼓鼓不聽響,反腐除惡誰不怕,人民感謝共產黨……甄嶽群恍然大悟,頓時倒在了地頭前……

大家知道父母清楚了真相,後來法院通知去領甄峰的遺物時,甄嶽群執意要和老伴去珠蚌市,無奈甄榮和其他家人隻得同意。但甄榮考慮他們年邁,不亦過度悲傷,就說:“爸爸、媽媽,你們畢竟是上年歲的人了,大哥的事怨不到別人,你們也不要太難過,我還是陪你們去吧!”甄榮總覺得這次父母親出門不安全,極力勸阻他們。

“我和你娘誰也不要陪,到那看看,把峰兒的東西一領就回來。”他臉色陰沉地看著甄榮。

“爸,幹脆讓大弟陪你們去也行,到那以後先去找羅鵬,讓他把東西拿過來,然後再交給你們。”甄榮膽怯地對父親說。

“我說你們真囉嗦,我去還能死,他們不會吃了我吧!再說了,我也是出過遠門的人了。你們總是不聽大人言,每次像是害你們似的。當初峰兒為了出息到外麵念書,我也就聽隨其便,如果我能阻攔一下,說不定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最主要的還是他平時不聽教誨,古話確實說的好啊,孩子不聽大人言,吃虧在眼前哪!你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甄嶽群說到“晚”字的時候,聲音特別淒楚哀傷,“嘩”地一下淚水衝了下來。

一看父親又哭了,甄榮和姊妹都沒了轍,慌忙改口說:“好,你們去吧,注意點就是了,我們在家等你們。”她知道父母頭天下午偷偷去灣裏墳上轉了一趟,晚上也沒吃飯。昨夜他們在屋裏一直沒消停,好像出遠門一樣。由於太傷心,他們眼睛都哭得又紅又腫。父母不能太傷心了,不然身體吃不消,萬一出了事,家庭真塌了。

甄榮沒有做過母親。但從她的了解和感知中,她認為,真正美好的人生體驗都是特殊的,為人父母就是其中之一。人之間的感情太深了,所懼怕的不是離散和死亡,而是永不再複的緣分,這就是人為何希望有來世或天國。就說父母和大哥之間吧,除了生物意義上血緣,宗教意義上講是千世萬世修來和成就的唯一一次靈魂約會。這種奇特珍惜的緣分會因某一方的性格缺陷或生命過失影響之間的聯係尺度嗎?二哥有一萬個不是,他畢竟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真的老了,這種突變好似一夜之間發生的,可能他們心中僅存的那點期望自足徹底消失了。前不久,她還看到他們一起悠然自在地出門、勞動、散步、聊天、說笑、訪親、旅遊……可今天就老態龍鍾、動作遲緩、互相攙扶,且氣力微弱,臉上寫滿滄桑和憂傷,隨時需要周圍人的幫助……甄榮的思維從父母身上移開,她感到了兩頰的濕熱,右手自然攀上了眼角……

她不敢再違抗父母的意思,隻能默默將他們送上了去珠蚌市的公共汽車。

公交車上,駕駛員師傅、售票員和乘客們都覺得這一對老人情緒不對勁,關心地問這問那,可他們說沒什麼,但他們始終淚流不止,相互照顧著到達終點站。甄嶽群和老伴心裏都一直琢磨著同一個問題:兒不善,養之過。他們將怎樣彌補這一錯誤,如何向人們作一合理交代。在珠蚌市人民法院,羅鵬和另一位法官熱情小心地接待了老人。羅鵬心惜地說:“老人家,別難過,為人父母,我能了解你們此時的心情,可事情已經如此,還要好好地活下去,保重身體要緊。這是甄峰留下的一封信和東西,現在案件已經結束,你們領回去吧,想他的時候,能看看,留個念想。以後家裏有啥事或遇到困難,就來找我,我是晚輩,甄峰不在,我就是你們的兒子。”羅鵬滿臉複雜為難的情緒,生怕因言語不當觸碰老人的痛處,完全是一副小心翼翼的狀態。

“我兒子自作自受,可在他後麵我還有孫子、孫女、侄男八女的,他們還要有臉皮地活著,看我兒子這事可能不要放進檔案,不妨礙他們的事……”老年婦女泣不成聲。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滿臉的皺紋裏爬滿淚水,忙用褂子往臉上擦抹。旁邊的老漢也不時用白紙擦眼淚。兩人給人一種心有戚戚、相依為命的感覺。“老人家,你們放心,現在法律非常公正,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株連無辜。”羅鵬傷心地看著老人,馬上又轉向旁邊年輕的法官,為了讓老人相信,年輕法官也被動地點點頭。兩位老人臉上同時露出感激的神色,滿足地相互攙扶著,顫巍巍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