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中斷後,丹寧放下手上的手術刀,取出的金屬芯片換入全新的芯片,無可追蹤,這是鐸圖能給他們最有價值的誠意。喬看了一眼丹寧臉上的神情,道:“你擔心什麼?”“我——”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道:“看著宵小的眼神,我覺得很難受,他好像已經知道再也見不到薇歐拉了。”喬掉轉方向,海底珊瑚、岩石從眼前掠過。丹寧看著那些魚群,又想起了吳競彙帶她去海底餐廳看掠食沙丁魚的情形,平庸者互相擠壓更多的生存空間,掠食者們彼此協作,等待最佳時機。“聶堯惠怎麼樣?”喬問。“她傷得太重了,”丹寧搖搖頭,道:“她拒絕止痛劑藥,堅持留給其他人。”喬對“無私”向來無感,無私行為的本身也是一種身份要求,一個生活在匱乏、絕境的人生存都是個問題,“無私”便成為犧牲行為。一旦成為一種狀態下的行為準則,便會逐漸蔓延為對特定階層的要求,譬如節兀、閣夭的下場。“我勸她,她說非常清楚自己的狀況,不要把藥劑浪費在她身上。”丹寧低聲道。喬沉默地調整潛水艇方向,駕駛艙另外兩名水手是鐸圖的部下,他道:“我們的任務是替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有魯伊斯的消息嗎?”“他和很多人從安全屋離開後,自己炸毀了安全屋,空襲官邸高地時他們剛離開。柏圭市內沒有一條完成的道路,鍾嘉仁會不會安排他去界外?”一名水手道。“通往界外的道路全部封鎖,鍾嘉仁親臨海岸指揮室就是為了確保海岸口失守,他能及時逃走。”另一名水手道。“戴兮醒了嗎?”喬問。丹寧查看了一遍醫療室的各項數據,道:“她打了麻藥,還需要一些時間。”“沒時間了,讓她醒過來。”喬道。丹寧想說什麼,立刻忍住了,看得出喬心煩意亂,一向冷酷的喬心情煩躁,他的眼底不知在擔憂什麼。丹寧走入醫療室,戴兮臉色慘白地躺在一張單人床上,另外幾間醫療室躺著其他人。她取出針管給戴兮打了一針,原本臉色極其難看的戴兮漸漸有了血色,呼吸變得平穩,緩緩地睜開了眼瞼。“這是哪兒?”戴兮隻覺嗓子幹裂,輕輕一咳便像要咳出血來。丹寧拿了些水給她,道:“這裏是海底,我們現在去柏圭通往界外的公路。”“為什麼?”“阻止魯伊斯逃走。”戴兮的意識逐漸恢複了過來,她想起了一幕幕恐怖之事,一群流寇追著她要割她身上的肉,他們認出她是米麥可的前妻,神經網絡上將她的家庭背景曝光,流寇們將她當做要挾鍾嘉仁的籌碼,隻要鍾嘉仁敢拒絕,他們就把她的肉一片片割下來放在神經網絡供人觀看,在她受盡折磨死之前他們有的是辦法對付她。他們稱之為“絕望者怒吼”,過去那麼多年官邸內來來去去的精英們,把任何不屬於柏圭的城鎮當做活體實驗,現在到了償還的時候了。“馬蒂爾、賀沫麗他們呢?”戴兮詢問,極力避開丹寧可能詢問她的問題。“馬蒂爾她.......”丹寧無法回答,隻道:“賀沫麗和她丈夫在一起。”“哼,市長夫人。”戴兮冷冷地嘲諷道,又問:“休矢呢?”“他——”丹寧立刻閉上嘴,戴兮無助地詢問親人的下落,而休矢的下落事關重大,她轉開話題道:“你知道魯伊斯會從哪條路去界外嗎?”戴兮異常沉默地瞪著丹寧,心思飛快地轉著,她預感他們幾個人正在密謀驚人的計劃,後果將會像24年以前一樣糟糕,甚至更糟。鍾嘉仁無暇分出更多的資源來對付散兵遊勇,但大局已定,她寄希望於魯伊斯坐穩市長之位後能既往不咎,畢竟要追究起來將會引來另一場風波。而眼前的丹寧和她的那些朋友們,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反抗到底。戴兮真是替這些年輕人感到可惜又可憐,什麼都沒有,卻熱衷於成為別人權力之路上的籌碼,連命都沒有了,抗爭還有什麼意義?這是她和賀沫麗的分歧所在,她想不透一個出身精英階層的千金小姐,嫁給了魯伊斯成為市長夫人,卻在立場上動搖了,即使魯伊斯在危機時刻棄她不顧,現在也已經過去了,魯伊斯根本不可能娶厲允,她生下再多魯伊斯的孩子都不可能撼動賀沫麗的地位。丹寧收起手上的藥劑,戴兮瞥了一眼,道:“你給我打了什麼?”“營養劑,”丹寧道,“傷口愈合需要足夠的營養,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戴兮猜測她可能給自己注射的是吐真劑,等了一會兒並未發覺有不適症狀,丹寧也沒追問魯伊斯的線索。她道:“我有些話要跟家人說,你有辦法嗎?”“你舅舅鍾嘉仁嗎?”“嗯——”戴兮隻是不安地扭著手,一雙眼睛時不時地看著醫療室的大門,仿佛隨時會進來一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米麥可死了。”丹寧平靜地說。戴兮並未對他抱有生還的希望,她隻是忍不住遺憾,他人眼中醜態百出的二皮臉實則是個心細如發的人,他為柏圭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伴隨著他的死飛灰湮滅,沒有人會記得他,包括他的幾個孩子也會以他為恥。“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戴兮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丹寧,嘴角幹裂,撕出了一道小口子。她擦了一下,一條血絲拉得很長,陡然像給割裂了的嘴角。“為什麼你們不這麼做?”丹寧反問,她知道戴兮心裏是很清醒的,清醒地不再抱有任何希望,隻想待在一個維係她所在的階層利益的世界裏安心地活著。“你們不會成功的。”戴兮邊說邊搖頭,她不是沒想過要反抗這一切,24年前的慘敗讓她認清了現實,最終活著的人還是要個物質的安穩,無論誰在市長的位子上,情況也不會有大的改變,因為這已經是大趨勢,在丹寧他們看不到的界外,一個更加禁錮的世界正在博弈、暴亂,魯伊斯要在劣勢蔓延到柏圭之前清理所有不穩定因素,為此要監控、獨斷獨行,他們怎麼就不明白這些是暫時的呢?“誰會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無限權限?”丹寧忽然問她,從戴兮的臉上她解讀出了對方的顧慮、困惑,那麼明晰地寫在戴兮蒼白的圓臉上。驟然,一陣巨響從頭上傳來,船體劇烈衝向前方珊瑚礁。丹寧奔出醫療室,大叫:“喬——你在哪兒?”隻見許多人惶恐地從她身前逃過,所有潛艇裏的人無處可逃,每個人都想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駕駛艙的門被打開,一名水手站在門口道:“我們遭受到攻擊,偏離原有航線——”“船體受損情況怎麼樣?”丹寧大聲問。那水手麵對眾人焦急的目光,垂著頭搖了搖。他身後又走出一名水手,道:“壓水倉出了點問題,需要人手——”“我,我知道怎麼做。”一名自告奮勇地說。水手們低聲商量過後,道:“我找兩名水手帶你去。”丹寧看到駕駛艙內一晃而過的喬,他看起來像剛經曆了核爆炸,狀態極其糟糕。也許,他們真的會經曆核爆炸。一個念頭在她內心閃過,怎麼也無法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