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重華以為她要說息麗華被自己處死,臉上微微色變,不料她卻慟然道:“她不會是一時著急,病倒了吧?”
項重華不由暗暗好笑,冷笑道:“麗夫人惜命如金玉,怎會如此輕易就病倒?”
善娘沒聽出他話裏的諷刺,接口道:“麗夫人的確愛惜生命。她見到那些受了傷的小動物,總是撿回宮裏,讓宮女為它們包紮。要是知道哪個宮人身世淒苦或屢遭欺負,拚了性命也要回護。據說,陛下就是因為在息國梅園裏見她為一隻受了傷的麻雀包紮才怦然心動,並迎她為夫人的。也不知憶兒怎麼樣了,他和你一樣,也是貪吃涼食,常常鬧胃痛。”
項重華垂下了頭。善娘看不到他的臉色,隻是接著道:“所幸那孩子很受寵溺,不像重華太子而那麼可憐。”
項重華雖然知道父親故意溺愛項重憶是為了暗護自己,但念及小時自己孤苦寂寞,而項重憶卻得父母愛護,心裏頓生不悅,淡淡道:“他們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善娘又想再問,項重華卻搶先問道:“婆婆,您說倚梅園不允許人進來是怎麼回事?您這半夜三更的又怎麼會來這裏掛花?”
善娘道:“說到這倚梅園可就話長了。你可知這園子的來曆嗎?”
項重華故意道:“這不是原來就有的嗎?”
善娘搖搖頭道:“這裏本來是原來的老太後種草藥的園子。李賁將軍為了討項梅依公主喜歡,陸續移植了許多梅花來,這才漸漸改名叫做倚梅園。”
項重華道:“李將軍是我雍國棟梁,若非他開口,要把先王生母的園子改了是絕對不可能的。”
善娘歎了口氣,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若非陛下同意,縱然是李將軍開口,陛下也大可另外賞他一座其他園子,怎會去拔掉母親種的藥草,硬是改成了倚梅園?”
項重華驚訝道:“這,這難道是……”
善娘道:“沒錯,這一切都是為了依依公主。有術士曾為大王卜卦,說他與梅花相克,所以大王才把宮裏的梅樹全都去除了個幹淨。依依公主嫁來雍國後,很快便因絕色和專寵成為了眾矢之的。陛下為了減少對她的非議,不得不疏遠了她,但依然暗中派人保護著她。他雖愛慕依依公主至極,卻因種種束縛無法和她相守,甚至害她孤寂淒慘。為了略微彌補對她的虧欠,他才對李賁將軍的要求欣然允許,讓這裏變成了倚梅園以略慰撫依依公主的寂寞。他怕有人打攪公主清靜,更是下了重令,不許除李賁將軍夫婦和依依公主外的任何人等入園。依依公主去世後,他相思更甚,常常獨自來到這裏遙望碧華宮,在梅花花期之外的日子裏,還要親手裁花掛在她最愛的幾棵梅樹的枝頭上。他忙於國事,有時總抽不出時間,便托了我這件事,讓我連麗夫人也要瞞著。今天是昔年大王迎娶依依公主的日子,我怕驚動麗華公主,所以一個人趁夜來到這裏。其實,縱然陛下不說我也明白,他對麗華公主再好也是因為麗華長得和依依公主十分相像,他雖有麗華公主相伴,心裏卻隻是念著依依公主。隻是苦了麗華公主。”
項重華抬起頭來望著碧華宮,不由暗自歎息:世人想當君王多是為了為所欲為。可若要成為君王,反而比旁人更束手束腳,連摯愛都必須犧牲。但人們仍是樂此不疲,到底是為什麼?
他又和善娘聊了一會兒,得知息麗華向來不會輕易讓自己的宮人涉足朝堂權鬥,似乎隻怕一旦落敗便累得她們性命不保,不由地肅然起敬。想起她最後說的話,更是思潮起伏,向善娘道:“麗夫人自願為先王祈福,已經被送回息國。儲君他也希望有人可以在這碧華宮裏照料縷依夫人的遺物。您老人家可否願意住在這裏?若願意,我立即回去向儲君稟告。”
善娘道:“那樣最好。在依依公主最艱難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現在她雖不在了,但還是留下這些念想。老婆子我倒真願意守在這裏,替她盡心。”
項重華別了善娘,獨自返回了在宮中的寢殿。剛進門便發現一向負責伺候更衣的吳顧竟然換成了一個陌生的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