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隻綢布包,放在浴缸的邊緣慢條斯理地打開,動作優雅而嫻熟。大紅綢布裏包著的是一把銀亮的刀,鋒刃如洗,一點鏽跡都沒有。可見它的主人十分愛惜它,保養得很用心。殺死孫黎的那一隻手又拿起了銀刀,朝她白膩如玉的手背劃下。鮮紅的血滴落在浴缸裏,在水中氤氳旋轉,就像一朵朵逐漸綻放的絹秀紅梅。
水流慢慢淹沒屍體。隻有那麵鏡子,清晰地照映著那忙碌的黑色背影。
天空中依舊是深深的黑暗,像一道結實得無法刺破的黑紗,不留一點縫隙地籠罩著萬丈紅塵中的芸芸眾生:快樂的,痛苦的;幹淨的,肮髒的;正常的,扭曲的;美麗的,醜陋的……還有活著的,死去的。
漫漫長夜何時盡!
第二天,保姆準時來到別墅,第一眼便先看到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空氣裏滿是蒸發了的紅酒氣味。她進出這幢別墅快半年了,不是第一次看見相似的場景。孫黎對酒精的迷戀,僅次於小提琴,三不五時就會把自己灌醉。但是她的酒品還算好,頂多也隻是砸爛幾隻酒杯而已。
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
保姆理所當然地以為孫黎正在洗澡,就先打掃起客廳來。打掃完客廳又去做早飯,煎得金黃的溏心荷包蛋,熬得稀爛的白米粥,還有一盤碧綠碧綠的涼拌小黃瓜。孫黎並不是一個難侍候的人,清淡平常的小菜就可以滿足,也從來沒有對她發過脾氣。五一節的時候,還多給幾百塊錢,當是加班費。沒有任何地方好抱怨。
一切都擺放妥當,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浴室裏的水流聲仍然沒有停止。
保姆開始有些疑惑,走到浴室門前輕輕敲了兩下:“孫小姐?”
浴室裏沒有一點人聲。
保姆又叫了兩聲,心裏不安起來。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打開了浴室。看到孫黎的第一眼,她還以為孫黎不小心滑倒在浴缸裏,但才跑了兩步,便全身顫抖地僵住了。
保姆的眼光不覺粘在了她的那雙手上--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手。她驚恐地喘息了一聲,一下子癱倒在地。
孫黎躺在浴缸裏,寧靜地閉著一雙眼睛,微微蜷曲的黑色長發像水藻一樣在水中飄蕩。水流嘩嘩地從乳白色的浴缸不停溢出,又經過地漏。
她不敢再看,掙紮著爬出浴室。強烈的不適逼得雙眼裏一片濕潤。然後努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掏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撥出報警電話。
警察們很快就趕到了。如果不是別墅地處偏僻,他們可以到得更早。
雷諾站在浴缸前幾步遠的地方,有點兒遙遠地觀察著屍體。淋浴花灑已經被關上,其餘的警員也很配合地不再接近屍體。她的十根手指都沒有了,隻剩下一對光禿禿的手掌浸泡在水裏。經過長時間的衝刷,斷指處已經沒有一絲血水滲出。他有點兒在意地多看了一會兒她的臉。出了浴室之後,又粗略地巡視了一下整棟別墅,看見聶晶已經趕來,便抱歉地笑了笑。
“你難得放假,還不能安生。”
聶晶無所謂地一笑:“誰叫我是法醫呢?”一邊戴手套一邊道,“你這個刑警隊長也不輕鬆啊。”說完,便進了浴室
雷諾把人手一一看過,卻還是少了一個,問劉軍:“人還沒到?”
劉軍老實地笑了笑:“說是已經在路上了。”
雷諾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也難怪,好不容易輪到休息,怕還沒補足睡眠呢。回頭看了一眼,隊裏唯一的女刑警李蘭正在給保姆做筆錄。
保姆大約二十七八歲,臉色蒼白地坐在沙發上,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盯著腳下的某一點,時而點點頭,時而搖搖頭,偶爾開了口也隻是簡單的幾個字。李蘭皺起眉頭,衝他搖了搖頭。
雷諾輕輕地走過去,在相距還有兩三步遠時,看見保姆不安地縮了縮腳,便又退回了那一步,慢慢地蹲下身子。從他現在的角度看保姆,略略有些仰望的意思。
雷諾輕聲慢語地問:“你要不要喝點什麼?”
保姆第一次抬起了頭,臉上是微微的驚訝,但很快又重新低下了頭:“不用了。”
雷諾想了一會兒,叫過李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