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是韓平先找了個借口離開了。”丁樹海說,“他畢竟是個老實人,經不住這樣的場麵。我想他可能也是認為,讓我們兩個人麵對麵,會更好。”
“清芳沒有給自己找借口,直接告訴我,她想和韓平在一起。”
丁浩然不由得又是一陣愕然,他一直以為是丁樹海的過錯。可是這樣看來,丁樹海非但沒有錯,簡直倒像一個受害者。
他忽然發現,他真地不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記憶裏,那個溫柔賢惠,相夫教子的母親,竟然隱藏著這樣一麵。
“為什麼?”他苦笑著問,“她為什麼會這樣做?”
“她說她太累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丁樹海也覺得自己很累,“她說,這些年來,她終於可以理解當年的韓平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了。”
“她笑得很苦澀,很蒼白。”
“她說巨大的差距帶來的重壓,實在不是一個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我說你不是普通人。”
“她說她曾經不是,但是現在是了。不僅僅是普通人,還是普通人裏最普通的那一種。普通到幾乎所有人都有資格對她流露出這樣那樣的神色,說出這樣那樣的話。”
“我隻能懇求她不要放棄,堅持住。”
“她說,我應該知道的,她已經堅持過了,用上了所有的力氣。她現在真地覺得很累很累,隻想輕鬆一點兒過完餘生。她覺得我們都應該麵對現實了。我不可能為了她去做一個普通人,她也實在沒有能力再為我變回以前的她。再糾纏下去,大家都痛苦。與其把寶貴的情感一點點兒地消磨掉,還不如趁現在,起碼大家都還記著以前的好時光。”
丁樹海的回憶很精確。雖然語速緩慢,卻沒有打一個結。很容易就能知道,蘇清芳和他說的那些話,他一定默默回憶了不知多少遍。自虐式地反複咀嚼、體會,不管那是讓他多麼傷心的話。所以現在,才能表現出這種麻木了一樣的鎮靜。
“我當時沒有回答她,我隻跟她說,過幾天我再來看你。雖然我們心裏都很明白,過幾天我一定不會去看她。她也沒有點破。”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再次見麵的?”丁浩然輕聲地問。
“半年以後。”
那一天再次去蘇清芳的家之前,丁樹海特意先打了一個電話給她。兩個人隻做了簡單的問候,就結束了通話。他拿上了精心為她準備的禮物,半個小時後就到了她家。
隻敲了一下門,門就從裏麵開了。蘇清芳站在門裏笑著對他說,進來吧。就像以前他到她家時一模一樣的笑,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清芳還要去給他泡他喜歡喝的茶,但丁樹海搖了搖頭,將那一大盒的禮物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蘇清芳很自然要問:這是什麼?
丁樹海愛惜地摸了摸那沒有綁上漂亮緞帶的黑色長盒,輕輕地道:前幾天出國談生意,偶然碰到了這個寶物。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你。
他抬起頭,很溫柔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這世界上隻有你才配擁有它。所以我就把它買了下來。見蘇清芳的眼神一動,微微往後退了一步,他便又笑笑道,別想太多,我不是想再勸說你。這個隻是我送你的最後一件禮物。
蘇清芳猶豫起來,但最後一件禮物的說辭實在讓她很難拒絕。她站了一會兒,終於打開了那隻黑色長盒。長盒裏還放著另外一隻盒子,雖然還沒看到盒子裏的東西,可是那隻盒子的形狀卻已經給了她極大的提示。
蘇清芳的心口重重地一沉。好久,才慢慢抬起了顫抖的雙手。
打開那隻盒子的一刹那,丁樹海看到她的臉上泛過一層怎麼也說不清的表情。但是再複雜的表情,漸漸地,漸漸地,也歸於了單一:留到最後的畢竟隻有痛楚。
那是他花重金買下的一把斯氏真品。
以前的蘇清芳不止一次和他說過,這一生真想用斯氏真品拉一首曲子,哪怕隻是看一眼也好。可是現在的蘇清芳,卻對著她夢寐以求的寶物流下了一串又一串的淚水……
那一天,韓平沒有來。丁樹海也沒有走。
再然後,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丁樹海突然聽說蘇清芳和韓平已經拿過結婚證了。沒有辦酒席。隻是雙方家長到場,簡單地吃了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