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糾葛(三)(1 / 2)

“清芳又苦苦地做了兩年多的複健,她再也沒能拉出比那首童謠更複雜的曲子。她恐懼、驚慌、憤怒、絕望……轉眼到了她二十六歲的生日,她終於下定決心,將小提琴牢牢地鎖進了箱子裏。”

聽到這裏,丁浩然不覺聲音嘶啞地開了口:“媽媽終於接受現實了?”他知道他的母親有多麼的熱愛小提琴,即使沒有親眼目睹那個場景,他還是本能地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痛。

丁樹海慘然一笑:“那時候我也以為她是接受現實了。後來才知道,她不是接受,而是被現實打敗了。”

他無法控製地,又輕輕地笑了一下:“現在想來,如果從一開始就可以坦然麵對,不要做那麼多勉強的努力,也許我們反而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為太年輕了,自恃著年輕便以為什麼都有可能。”

“而在那段時間裏,我終於下定決心轉行。當時全國的環境都不好,法律基本就是一個無用的東西。公司還在起步階段,事情又特別多,清芳表現得那麼平靜,還很體貼地勸我隻管忙,不用擔心她。我隻能抓緊閑餘打一個電話問一問,常常一兩個星期也見不上一麵。時間就這樣在無聲無息裏過去了。兩個月後的一天,我又去看望她。那次她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人陪著她。”

丁樹海的喉嚨幹澀起來,困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強地說了下去。

“是韓平。”

丁樹海走進病房的時候,韓平正坐在床沿喂蘇清芳喝瘦肉湯。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湯碗,一勺一勺地吹冷了,然後再送到蘇清芳的嘴裏。有時不小心溢出嘴角些,他馬上拿起手絹幫蘇清芳擦幹淨。

兩個人誰也沒發覺他已經來了。

丁樹海看著蘇清芳喝了好幾口湯,才勉強地扯著嘴角一笑,走了進去。蘇清芳微微一怔,也連忙朝他笑了一笑。韓平回頭一看,慌忙站起來。

韓平時不時會來看望蘇清芳,丁樹海早就知道的。這也並不是最近才有的事,而是從蘇清芳出車禍就開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丁樹海總覺得和以前碰到他們有一些不同。

他笑著對韓平道了謝,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說:還是我來吧。

韓平愣了一下。

便聽蘇清芳笑著說:你哪兒做得了這些事。

輪到丁樹海怔了一下。但是隨即三個人便都突然反應出什麼似的,一起沉默了一下。這一下,就足夠丁樹海確定他的感覺沒有錯了。韓平不自然地笑了笑,便將湯碗遞給了他。他盡量裝作什麼也沒發覺,仍然向往常一樣對蘇清芳柔和地笑了起來,也仔細地舀了一勺湯在嘴邊反複地吹涼。

蘇清芳慢慢地喝了幾口,還是道:中午吃得太飽,還是過會兒再喝吧。

丁樹海便也不多話,將湯碗放在了床頭櫃上。一旁的韓平輕手輕腳地上前一步,拿起一旁的小鍋蓋將湯碗蓋住。

感覺到丁樹海正在看著他,他和氣地笑道:病房裏頭,空氣髒,還是蓋住好。

丁樹海笑著嗯了一聲,謝謝你這麼細心照顧清芳。見韓平的臉色微微一僵,便又轉過頭去問蘇清芳,醫生說了嗎?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蘇清芳淡然地回道:其實這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反正複健也不用再做了。

丁樹海點頭道:那好,明天我安排一下,來接你出院。

蘇清芳微微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也不該驚訝似的,又收斂起來:其實你那麼忙也不用特意擠出時間來。明天是星期天,韓平明天沒課,他來就夠了。

丁樹海想了很多怎麼應付韓平的話,可是偏偏沒有想到這些話都是蘇清芳說出來的。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本來就安靜的病房,又一次麵臨著三個人的沉默。

丁樹海隻記著當時的沉默很難堪也很難捱,但並不清楚地記得究竟延續了多久。他當時也快三十歲了,見過許多風風雨雨都可以走出一條路來。可是在當時,他卻好像一下子走到了一條絕路上。無能為力。

他當然知道以蘇清芳的為人,以及她對他的感情,變故是不可能在短短兩個月裏就能完成的。恐怕也不會是從複健失敗開始,而應該更早,從出了車禍、醫生宣布她的手隻有兩三成的可能會恢複時--也等於說,她的手有近乎八成的可能不會恢複時。

隻是那時候他們都盲目地樂觀、堅強著,於是忽略了深藏在冰川下的細小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