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糾葛(四)(2 / 2)

丁樹海點了點頭:是的。她就像是斯氏琴,水一樣的溫柔婉約,你就像是瓜氏琴,火一樣的激情四溢。可惜,我直到現在才聽得懂這其中的區別。

她又說:而且除了我,還有其他的“影子”吧!有的,甚至在我之前。

丁樹海有一絲尷尬:她們不是。她們隻是……各取所需。在她跟我說清楚後,我荒唐過一段日子。然後才碰到了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原來她們還不配做“影子”。有幾個呢?

丁樹海想了一想:兩個?三個?

於是她也點了點頭,流著眼淚,卻還是固執地道:所以咱們還是算了吧。

丁樹海沒再阻攔。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女人這麼固執,即使阻攔也沒有用。也許是因為,他也不很想阻攔,而從心底裏願意這樣的結果發生。

他親眼看著女人從他身旁站起來,纖瘦的身體搖搖地向外走去……

“在那之後,將近十一年裏,我完全沒有她的音信。”丁樹海誠實地說,“我也沒有去找過她。”

“等到再有她的消息,就是那一天……”丁樹海的臉頰不覺抽動了一下,“清芳遇到襲擊的那一天。”他看向丁浩然,臉色完全灰敗了,“你母親沒有告訴警察襲擊她的人是誰,也沒有告訴我。但是她不用說,我也能看得出來。”然後又望向於謙和,“我有意地避開了警察,因為我怕他們問我有沒有值得懷疑的人。要是他們問了,我會不知道怎麼回答。那個時候,其實我的心裏有一種恐懼,根本不敢去找出她……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對你的母親,一直有一種無力感。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他們所追求的真相都大白了。那個女人在那一天先去市區刺殺蘇清芳,然後又回到家裏。第二天,那個女人自殺了。沒幾天,蘇清芳也傷重不治。

導致二十年遺恨的十年糾葛,就這麼幾段話講完了。

客廳裏沉靜得很壓抑,像所有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保姆不安地從廚房裏向這邊張望了幾次,終是沒敢出來,很識相地又將自己關進了廚房。

最先動起來的,還是於謙和。他的腿都已經僵硬了,很不靈活地轉過身去。就是因為動作太慢了,還沒來得及伸出一步,就被丁浩然低低地喊住了。

“站住。”

“……”

“我還沒準你走。”

於謙和真是不明白:“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丁浩然的聲音很虛弱:“十幾年了,你到底當我是什麼?”

於謙和怔了一會兒,差點兒笑出來:“你以為呢?”

丁浩然靜了一會兒,還真回答了這個根本不用回答的問題:“至少是朋友吧?”聲音低得幾乎讓人有卑微的錯覺,而他其實是那麼囂張、傲慢的一個人。

於謙和心頭驀然一顫,像有針尖輕輕紮了一下。那未曾出來的笑容就此凍結了。靜謐中,隱隱然有另外一種情緒滲透了出來。

“你想太多了,”他扯著嘴角笑,眼前卻漸漸湧起一片水光,“你在我心裏什麼都不是。”

“哦,”丁浩然的反應有點兒木然,似乎也料想到會有這樣嫌棄的回答,“所以你也恨我。”

“難道你不恨我嗎?”

“恨的。恨得咬牙切齒。”丁浩然的聲音裏帶著顫抖,眼前模糊成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原諒你。”

“不必了。你有理由恨我。”於謙和仰起頭,用力地眨去那片水光,“而且我並不恨你了。因為我剛剛發現,你連讓我恨的價值都沒有。”

說完,再也不想留下,大踏步地向別墅大門走去。

看到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丁浩然終於落了淚。

從丁家出來,於謙和就一直向前走、向前走。

原以為把一切都說清了,會得到一陣類似空虛的快感。可是恰恰相反。他現在腦子裏很混亂,像塞了一團亂麻似的,再也塞不進其他東西,兩條腿隻知道機械地向前走。他就像一個忽然沒有了思想,隻有肢體還能行動的軀殼。

原來他知道的隻是一部分。以為足夠推測出全圖了,當另一部分也挖掘出來的時候,才知道完全相反了。

也許這樣的比喻不很恰當,但是也大概可以用來比較一下。就像一個人看到了被砍掉翅膀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