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個人看到了被砍掉翅膀的天使,百般的可惜,百般的哀怨,但當他自以為正義地使用一切手段找回那雙翅膀時,才發現那雙翅膀竟然是黑色的。
於謙和覺得自己好奇怪。他到底算什麼?他花費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到底做了什麼?他做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他強烈地懷疑自己,可是又不願讓呼之欲出的答案當真跳出來--因為那幾乎是他整個人生的基點,他不能自己毀掉自己的基點。隻能欲蓋彌彰地迷茫、麻木、空白一片。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都沒有發覺。足足響了十來下,才猛然驚醒過來,停了腳步有點兒遲緩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是廖小喬。
“你好。”他淡淡地說。不是因為他還有冷靜,而是因為他已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廖小喬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找不到一個適當的開始。唯有直截了當地問出口:“於先生,你到底為什麼要向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向我這樣的人求婚?”
於謙和遲鈍地捏了一下兩邊睛明穴,暫且拋開那團混亂:“這個問題我不是已經回答過了嗎?”停了一秒,鄭重其事地再回答一次,“我愛上你了。”
“愛我什麼呢?就因為我救了你的命嗎?”
這些天她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可是想不明白。就像葉知遠那天沒說出來,卻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意思一樣:像她這樣的人,憑什麼值得另一個人說愛。
於謙和沉默了很久。青天白日,原本是一個好天氣。綠樹凋蔽了大半,隻剩一些常綠喬木在枯黃裏勉強支撐著。兩邊的草皮也變成了顏色,幹巴巴的,像小孩子營養不良的頭發。幾幢紅色的小樓矗立在不遠處,顯得有點兒突兀。但是最突兀的,還是獨自站立在這一片灰頹之中的他。
“不光是那樣。”他對她說,“我覺得你會是我的那個伴侶。我覺得你可以陪我走到人生的盡頭。”
廖小喬也沉默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心跳變得有點兒異常,不是驚喜得狂跳不已,而是一種令人感覺到恐惶,甚至痛苦的顫抖。完全無規律地振動著胸腔,時快時慢,時上時下,連呼吸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困難。
“也許我並不是真地愛上了你。”於謙和努力地要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他覺得這一刻可以忠實於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又或者,我對你的愛是真的,隻不過並不是簡單的愛情。”
“我在你的眼中,”手機那邊好像傳來一聲輕歎,又像一聲啜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陣冷風恰巧拂過於謙和的臉,涼意從毛孔鑽進了血液裏,混亂的大腦也清爽了起來。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一下子讓他明白該怎麼說了。
“你和我一樣。”他聲音輕柔得像在告白,“我們都壞掉了。”
手機那邊登時安靜了下來,隻聽見對方輕淺的呼吸。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懷有異議的安靜,而是默認的安靜。
“那麼,”於謙和鄭重其事地再次問道,“你願意接受我的求婚嗎?”
像丁家所在的這種別墅區都是在安靜的郊外。能在這裏買得起房,都會有私家車。換言之,如果沒有車,走到“不安靜”的地方起碼也得一個小時。
過了冬至的天氣,再陽光明媚也是冷的。一陣一陣的西北風,雖然還沒厲害到利刃也似,刮在臉上卻也能讓皮膚一繃,好像被削掉一層絨毛一樣。路上又一個行人也沒有,仿佛那些風都衝著他一個人來了。
於謙和本來也怕冷,走了三四十分鍾,胸口後背冒著汗,手心腳心卻還是冷得像冰。摘下手套,朝凍僵的手指嗬了兩口熱氣,又重新戴上。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直直向他駛來。
那輛車他已經看過好幾次,一眼就認了出來。果不其然,車子緩緩地停在他身邊,降下車窗。
葉知遠坐在駕駛座上蹙著眉頭看他,抿了一下嘴唇道:“上車吧。”神情有點兒複雜。他對他仍然有敵意,但不像之前隻有純粹的敵意。
於謙和彎下腰,一隻胳膊搭在車窗上,越過葉知遠看一眼坐在副駕駛座的雷諾。見雷諾的神情卻完全看不出變化,不由得心中暗暗一笑:他的對手始終隻有一個雷諾。
他想起早上那通電話。雷諾接完以後,就放棄了和他一起去丁家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