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鬆濤笑道:“爸,今天還有客人呢!”
葉知遠帶著一抹初次登門的拘束,笑著叫一聲:“伯父好。”
老人家這才看到他。笑成了一條縫的眼睛忽然睜開了,滿臉的褶子也慢慢撐開,直到一些歲月的痕跡終不能撐平。他張開嘴顫抖了一會兒,抱著孫女的手也在顫抖中無力地滑落。
“姥爺,你怎麼了?”小孫女愕然地放開了他。
黃鬆濤也一片雲裏霧裏。他感覺老爺子正在記憶裏努力地搜索什麼,可是又搜索不出來。也不是真地搜索不出來,隻是需要一點兒緩衝。這有點兒像開空調,雖然通了電,但等風吹出來還要一會兒。
“小遠……”老人家緊盯著葉知遠的臉,眼睛裏竟然開始有淚,“你是小遠!”
葉知遠頓時懵住了。老人家叫得那麼篤定,好像真地在叫他一樣。可是他從來,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爸,爸,”看老爺子抖得越來越厲害,黃鬆濤連忙上前攙住,“你,你是不是……”想說是不是認錯人了,可是誰又會這樣認錯人呢?
老爺子的眼裏隻有葉知遠,一把推開了兒子,一步一頓地走上前,每一步又用力又很慢,好像隨時會跌倒一般:“是小喬叫你來的,對不對?”
葉知遠隻覺得頭腦裏又是轟的一響,竟然什麼想法也沒有了,隻能被動地伸手扶住他的雙臂。老爺子低頭一看,眼睛便又是一亮。
“你和她結婚了?”
葉知遠張口結舌地望著他,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
“好啊!”但他卻兀自高興起來,眼淚像失去堤壩的潮水洶湧而出。
發抖的手掌地包住葉知遠的左手,老年人才有的粗糙直紮皮膚,掌心卻藏著火球一樣滾燙。
“好,好,好!”他捏著葉知遠的手指看那枚銀白的戒指,緊緊地,又小心翼翼地,生怕把戒指弄壞似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我黃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說完,顫巍巍地吸了一口氣,就閉上了眼睛。
葉知遠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家昏倒過去。黃曉鬆緊趕上前,堪堪接住,和他外甥女兩個嚇得臉都白了。兩個人似乎在大聲地叫著什麼,但是他什麼都聽不見了。眼前的一切都仿佛籠罩了一層強烈的白光,令他既茫然又眩暈。
他隻記得老人說出的名字:黃傑。
那是他最後劃掉的那個人,也是他最想找到的人。當年第一個趕到廖家事故現場的警察。
於謙和站在一片白光裏,將薄紗軟簾輕輕掀開一角,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喜歡看漆黑的夜空,勝過閃亮的星星,更勝過五彩的夜景。
神話中說,盤古開辟了天地。在這之前,盤古孕育在一片混沌之中。但是沒有人想過混沌之前,又是什麼。
他想過。
他覺得混沌之前就是黑暗。
黑暗是一切的起始,黑暗也將會是一切的結束。就像人在出生以前,在母親的子宮裏是一片黑暗,死亡以後,所有感知盡失,又回歸到黑暗。
所以,人們不應該懼怕黑暗。黑暗才是孕育一切的泉源,好的,壞的,美的,醜的……無論是什麼,都可以在黑暗裏悄無聲息地生長、繁衍。而光明,隻是把原本存在的一切都暴露在你的眼前。
沒有光明,你還會因為發現自己的醜陋而羞恥嗎?沒有光明,你還會因為目睹他人的罪惡而憤怒嗎?沒有光明,你還會因為見證人類的殘忍而恐慌嗎?
黑暗是包容而安全的,光明是尖銳而危險的。
於謙和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個黑暗中的生物。
但是他又清楚自己是一個不安分,或者說愚蠢的黑暗中的生物。因為有時候,他也會對純粹的黑暗感到一絲寒冷。這種時候,就會忍不住妄想一些黑暗中的生物不該妄想的東西。一些黑暗永遠也不會給他的東西。
沒錯。光明是尖銳而危險的。但是光明也是有溫度的。
他回頭看了看放在書桌上的一對黑色絲絨盒。裏麵的戒指是他走遍全城的珠寶店,精挑細選出來的。雖然沒有打開,頭腦裏卻浮現出它們十分具體的圖象。白金戒麵上用碎鑽嵌出北鬥七星,不算華貴但很精致,戒指的內側還用激光打上了各自名字的首字母。
明天,他就會把其中一隻戴在女主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