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崩潰(三)(2 / 2)

於謙和出了一身的冷汗,耳旁全是年幼時那場撕心裂肺的慘叫。很吵很吵,吵得他的腦仁兒都在隱隱作痛。一滴冷汗從額頭滑下,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睛,眼前雷諾的臉卻還是不可救藥地模糊起來。

這種感覺很怪誕。

腦子裏的幻象越來越清晰,眼前的真象卻越來越迷離。

“不記得了嗎?”雷諾看著於謙和漸漸失神的臉,持續地讓他回憶過往,“你記得的。你隻是不敢麵對。”

於謙和感覺到理智就快從身體裏抽離,一把撐住自己的額頭,五根手指用力地抓進頭皮:“夠了。”他錯了,不該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還要和雷諾對峙。

而雷諾自然不可能浪費大好機會。這樣的破綻,可遇不可求。苗童已經死了。正如於謙和自己說的,雖不是他動手,卻也是因他而死。都一樣。不能再讓無辜的人死去了。

他進一步說了下去:“其實你母親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眼神你都記得清清楚楚。”略略加重語氣,再度重複,“你隻是不敢麵對。”

“住口!”於謙和壓抑地低吼,閉著眼睛道,“別說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可是你就隻是那樣站著。”雷諾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下去,“她掙紮了很久,很久,但死亡來得那麼緩慢,讓她隻想快點兒結束。到最後,她不得不向身邊唯一的人,也就是你,發出懇求。”刻意地停了一會兒,雷諾詛咒一樣地低吟出聲,“她有沒有向你伸出手?是不是這樣說:幫幫媽媽,媽媽很難受。”

好孩子,幫媽媽一把。

女人的話語被絲巾緊緊地勒在喉嚨裏,很艱難才能擠出來,破碎得讓他差點兒聽不清楚。見他還是隻顧呆站在原地大哭,便又吃力地伸出雙手,像要抓住他似的,可是沒有了一根手指。

媽媽,真地很難受……

眼淚和冷汗在她的臉上混合在一起,彙聚成道道水流,不停地流進絲巾。

於謙和用上最後一點兒理智狠狠地搖了一下頭,想把那噩夢一樣的畫麵從腦子裏震蕩出去。但是女人的聲音還是不停地在他的耳邊環繞,隨著雷諾的引導,越來越清晰。

“可是你還是不敢動,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兒一點兒地咽下那口氣。她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活著的時候飽嚐了絕望和痛苦,連死也不能……”

磅!

於謙和雙拳狠狠砸在桌上,霍然起立。椅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搖了兩三下勉強沒有倒掉。他低著頭,視線在兩拳之間的桌麵微微地來回晃動,不是他不想定下來,而是胸口起伏得太劇烈,不能定下來。他就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被另一隻冷酷的野獸逼到了陷阱邊。

整個房間都是他喘著粗氣的聲音,可是不管他怎麼喘息,始終沒有辦法驅散那種身體內部正在被抽空的感覺,而大腦卻恰恰相反,充塞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漲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隨時會爆裂開來一樣。

“雷警官,”螻蟻也會有求生的本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既然你們已經證明我不是殺死苗童的凶手,那我也該走了。”

此言一出,玻璃那一麵的人無不心驚。大半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前一傾,甚至有人幹脆站了起來。沒有一個不睜大了眼睛。

誰都看得出來,現在正是箭在弦上。是扣弦放箭,正中目標,還是就這樣放走目標,黯然收弓。但是他們也都知道,從法律上講,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再留住於謙和。

所有人都不覺出了一手心的冷汗,一齊盯牢雷諾想:他會怎麼做呢?

可惜雷諾背對著他們,誰也看不清他的臉。隻是從他的背影可以看出,他的坐姿一直都沒有變過,肩膀的線條還是那麼的放鬆。

“隨便你。”他說。

於謙和抬起頭,看清雷諾並不是說笑。他又喘了兩口氣,好不容易積攢了一些力氣,便果斷地向門口走去。短短的幾步路,卻吸引了太多的目光,唯獨少了一個雷諾。

劉軍著急道:“雷隊不會真地就這麼讓他走了吧?!”

李蘭也急,凶巴巴地道:“閉嘴!”

眾人眼看著於謙和一手握住門把,就要擰開,心髒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你真想走嗎?”

當雷諾的聲音再度響起,於謙和的手也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