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殺死那些愛他的人。如果你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怎麼可能做得到?”
“然後我徹底調查了曹丹,以為她就是那個源頭。這才明白,你殺她們竟然是因為你愛她們,你認為人隻有死了才能得到解脫,才能讓她們和你之間建立一種既純潔又牢不可破的聯係。於是,我又以為你是一個瘋子,雖然會愛,可是隻是一種扭曲的愛。”
“最後,當我知道你母親的事,我終於明白,與其說你是個惡魔,還不如說是一個可憐蟲。”
“但是我不同情你,一點兒也不。”
於謙和的臉蒼白得透明起來,嘴唇又抿緊了幾分。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覺地捏成拳頭,青色的筋脈猛地從白皙薄弱的皮膚下暴突出來。像是某種細小醜陋的蟲兒正努力地要從他的身體裏麵鑽出來。
雷諾:“不如讓我們從頭說起。”
“在你可悲的人生中,有三個女人很重要。第一個就是你的母親。”
“我看過你母親自殺的所有報告。在你長大的那幢小洋房裏,一樓有一個雜物間,裏麵有一把生鏽的鍘刀。那把鍘刀上隻發現了你母親的部分指紋和大量的血液,還有一路滴落的血跡從鍘刀一直延伸到雜物間的門口。而你母親就是在門口的門鎖上,用一條絲巾把自己勒死了。”
女人斷氣的模樣,冷不丁地,像一道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海。
“本來她的死一直存在一個謎,那就是她的十根手指不見了。當年辦案的同行找遍小洋房的每一個角落,就是找不到那十根手指。所以,雖然現場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跡,他們還是一再地懷疑這是謀殺。這也是人之常情。一個女人先是把絲巾在門鎖上紮好,再自己用鍘刀鍘下十根手指,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一路滴著血回到門邊,把頭伸進紮好的絲巾裏;還是有一個凶手先鍘斷她的手指,再勒死她,並且消除了一切痕跡,然後出於某種目的帶著那十根手指離開了。”
“誰都會覺得真相是後一種。直到今天,還有一些退了休的老警察堅持這是謀殺。”
“你母親究竟把自己的手指藏在什麼地方,我不想知道。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在臨死前告訴過你。”雷諾淡然地望著於謙和,嗓音出奇得輕柔,“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於謙和沉默地望著他。
“她的臉是不是很蒼白?喘息是不是很痛苦?鮮血不停地流出來,流得滿身都是,滿地都是。”
雷諾綿軟的語調就像一隻溫柔的手,將他深埋在記憶裏的那一天,又輕輕地、嫋娜地牽引出來。他不由得顫抖起來。明知道雷諾在故意引導自己,可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海已經被攪動起來,隻能無法控製地,跟隨著他一個一個的問句,將女人的臉,女人的身體,一筆一畫地在腦海裏複原出來,鮮活起來。
女人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冰雪刻出來的假人。絲巾勒得她的臉頰有點兒變形,時而喘上一口氣,時而從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氣流聲,時而……什麼聲音都沒有。手指斷截處,血肉翻現、紅得發黑,但仍然可以看得到森白的骨茬。
她就向他伸出了那麼可怕的手,嚇得他當場哇的一聲尖叫出來,想哭的,可是隻會幹嚎,流不出一滴眼淚。他戰戰兢兢地站在雜物間前的走廊裏,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後退。兩條腿抖了不一會兒,腿襠裏就有一股熱流止也止不住地淌下來。
想到這裏,於謙和好像又變成了那個無助、恐懼的小男孩。心髒緊緊地收縮起來,脊背一陣一陣地發麻,全身的血液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從頭到腳都是冰涼。
可是雷諾顯然不會就這樣放過他,這僅僅是開始。
雷諾:“她應該哭了吧?”
她哭了嗎?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實在看不清楚。
雷諾:“她就快要死了,而她唯一的兒子正在親眼目睹她的死去。她一定哭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果然看到女人充血得如同紅寶石的眼睛裏,卻流下了清澈得如同小溪的淚水。
雷諾:“她是叫你過去,讓她好好地再看看你?還是叫你走開,不想讓你看下去?”
他不記得了,真地不記得了。他隻記得自己在尖聲厲嚎,沒有眼淚,可是冷汗怎麼也流不完。濕漉漉的褲子一開始還熱哄哄的,很快就冷下來,粘乎乎地膩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