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反複調查那段時間,實在沒有調查出任何的變故。從我們掌握的事實來看,那些日子孫黎過得很正常,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雷諾淺淺地一停:“所以,我大膽地推測一下:是不是,又和她的病有關--她的病突然惡化了?”
於謙和的眼神變得更暗淡了。雖然還在努力維持住一副平靜的模樣,可是緊繃起來的臉頰還是泄露了一絲悲哀。
雷諾:“連番的打擊,再加上過度發泄的演奏方式,等於就是提前燃燒僅剩的能量。病情會突然惡化也是意料中的事。對普通人來說,肢體漸漸失去控製都將會是極度的痛苦,更何況是一個將小提琴演奏當作生命的人。於是,你決定幫她。”
“幫她,解脫!”
解脫。
於謙和聽到這兩個字,明知道雷諾是有意地使用這種說法,但心頭還是不可抵抗地掠過一陣刺痛。
“你們其實是說好的吧?”
雷諾眼神柔和地望著他,並沒有用一種看著殺人犯的痛恨,恰恰相反,倒像是在憐憫一個不幸的人。可是這樣的眼神反而讓於謙和從心底裏顫抖起來。於謙和暗暗地咬了咬牙。他不知道雷諾是否有意用這種眼神看他,但假如這也是雷諾的手段,那麼這個手段確實奏效了。
“她那天晚上顯然是在等著你。你還扶著她去沙發邊坐了。孫黎哭了,你輕輕地安慰了她。”雷諾說,他那輕柔的語調實在有一種強烈的引導能力,讓人不知不覺地就會跟著他的話語去回想,不是催眠勝似催眠,“你陪著她傷心了多久呢?她是不是也緊緊地抓住了你?孫黎實在是一個讓人深可同情、乃至悲愴的女孩,連我這樣全然陌生的人,都會為她難過,更何況你跟她有那麼複雜、斬也斬不斷的聯係。”
“她是不是也有某一方麵,再度讓你想起了你的母親?同樣才華橫溢,但卻必須麵對殘酷的命運。越是掙紮就越是痛苦,相反,越是早點兒認命越能早點兒輕鬆起來。於是相同的想法再次浮現在你的腦海裏:你已經錯過了你的母親,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她。”
雷諾沉沉地、歎息似地說:“所以我想,你應該沒有拖延很久。你也怕時間長了,就不能對她下手了。於是,她幾乎沒有反抗就死在了你的懷裏--你是從背後一麵抱著她,一麵將她勒斃的。”
“生命一點一點流失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呢?”
雷諾在審訊室裏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隔壁的房間。
劉軍是第一個訝然出聲的,他像見鬼似地指著單向玻璃牆的另一邊:“於……於謙和哭了?”
這次李蘭沒有罵他,她自己的心也在深深的震顫之中。不光是她,這個房間裏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睜大了眼睛。雷諾居然讓這樣一個殺人成性、甚至不以之為錯的惡魔流下了眼淚。他沒有使用任何機巧詭詐的審問技巧,憑著的,完全就是真實的理解。
一想到這裏,李蘭又不禁在欽佩之中,隱隱約約地萌發出一種恐懼。一個可以理解殺人惡魔最黑暗想法的人,就已經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了。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個警察。
她不由得記起那時,她和雷諾一起去查案。當她借機追問他的X檔案時,雷諾的渾身曾有一瞬間散發出灰色的氣息。她本來想要安慰他的,卻突然什麼都說不出口了。現在她明白了,那其實是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氣息。
這時,她聽到坐在第一排,一直沉默觀戰的劉局忽然歎息一聲:“雷諾,真是一把犀利的劍啊!”
李蘭的心不覺一動,覺得劉局的這句話很值得細細體會。劍是雙刃的,可以傷人,也可以傷己。可以一刃為正,也可以一刃為邪。
然而不容她細想,審訊室裏短暫的沉默結束了。雷諾的聲音再度響起來。
“最後,就是苗童。”
於謙和的眼睫又是輕輕一顫,渙散的眼神逐漸彙集起來。不同於他長時間的遊離,雷諾的精神一直是清醒的。在這長如悠河的對話中,他看見雷諾的嘴角第一次勾起淡淡的弧度。
“說起來還真是有點兒可笑。”雷諾說。
“什麼?”於謙和不覺蹙了一下眉頭。
沉默就是默認。出聲,就是有異議。於謙和一點兒也沒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