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傑頭皮一麻,猛地睜大眼睛:什麼?
女醫生看著他苦笑一聲: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她身上有很多傷,有的傷一看就很舊了。你是警察應該也懂的吧,人會長,但是疤痕不會跟著長。有些舊傷一看就是小孩兒的時候落下的。雖然我沒給她拍片子,不過憑我做醫生的經驗,傷到這個地步,肯定也會有骨折。這孩子長不高,行動緩慢,說不定就是因為有傷的緣故。
黃傑聽這一席話,整個人都呆住了。他想起廖小喬小時候,他也問過相似的問題,可是顧素蘭卻笑著說是因為她挑食。於是他就信了。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多。
女醫生低低地道,雖說哪個孩子不挨父母的打,像咱們小時候也三天兩頭地挨打……可是,打成這樣……女醫生很不忍心說下去了,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大概是事實來得太快太驚人,以至於他本能地想要去懷疑: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人發現呢?學校不是每年都有體檢嗎?
女醫生嗬嗬一笑:學校的體驗不就是走個形式嗎?量個身高、體重什麼的……要不然就是學校也沒當回事兒。
聽到最後,黃傑不覺沉默了。是啊,這麼多年了,就算已經有種種的跡象擺在他麵前,他不也沒當回事兒嗎?他忽然想起廖小喬默默看著他的模樣……本來是那麼乖巧聽話的孩子啊!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那不是古怪,那是被掏空了,被封閉了。沒有人保護她,她隻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法讓自己不那麼難受。
在她幼年的時候,曾經試圖向自己求救過,告訴他,爸爸打了她,還打了媽媽。可是他卻自以為是地理解成小孩子的不懂事。卻從來沒有想一想:如果挨打的孩子是不懂事的,那麼打人的大人又該算什麼?
臨走的時候,女醫生忽然又叫住了他:你侄女不知道我找你。是我從她的衣兜裏發現了你的號碼,自己多事才……
千萬別這麼說。黃傑忽然有些激動地打斷了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眼眶迅速地濕潤了。他捂著臉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稍微控製住,您做得對。您是個好醫生。
黃傑又在小區前等到了廖小喬。還好這回廖小喬看到他停下了腳步。要是她還像以前那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地走開,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見她低頭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腳下,黃傑自己便也低頭看了一眼。十幾個煙頭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都是他抽的。他不是因為等得不耐煩才抽的,而是心裏麵一直像有滾燙的油在煎炸、有鋒利的刀子在切割。抽的煙稍微停一下,就會叫他受不了。
最近還好吧?他問。
廖小喬點了點頭。
黃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自己真正想問的話。他必須要承認,在當時,人們完全沒有虐童這麼“小資”的概念。父母打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幾個耳光算什麼,皮帶抽出血也不稀罕。至於罵一罵根本不值一提。也有些父母很會把溝通這種詞掛在嘴上。不過他們所謂的溝通就是父母說著,孩子聽著。單方麵的溝通。這些當年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大驚小怪,也是後來經過了廖小喬的事兒,才漸漸回味過來的。
就像女醫生說的,哪個孩子沒被父母打過,他們自己也都這樣過。可是也許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因為自己遭受過這樣的對待,所以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別人也應該被如此對待。集體地將這苦痛偽裝成正常,然後再投諸到孩子的身上,去尋求心底暗處那一絲可悲的平衡。
他自己不也經常打兒子黃鬆濤嗎?不必騙自己比廖明亮好多了。動手了就是動手了,都一樣。
想到這裏,黃傑幾乎連自己都痛恨起來。越發覺得沒有麵目再去問廖小喬。
就快高考了吧?他隻好嘶啞著聲音顧左右而言他,準備得怎麼樣了?
廖小喬說:還行。
停了一會兒,忽然又補了一句:我想考*大。
黃傑微微一驚,倒不是因為*大還挺難考的,而是因為這是廖小喬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哦,他連忙點起頭來,很高興地說,*大好啊,就是離你家有點兒遠,做火車也得半天的工夫才能到。
廖小喬悶著頭嗯了一聲。
黃傑忽然明白了,輕輕地歎息道:離家遠點兒也好。將來畢業了在那邊找個好工作,說不定大學裏頭還能碰到不錯的小夥子。嗯,就在那邊成家立業。
廖小喬卻有點兒吃驚地抬起頭來:我?算了吧。我爸爸……也許等我上了大學,難得見麵了,他也會對我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