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傑聽得不覺張大了嘴巴。這後麵,廖明亮還說了好些又是抱怨又是給自己開脫的話,他都沒怎麼聽得進去。因為他這才回過神來,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廖明亮就對老婆孩子動手了。可笑的是,廖小喬噩夢開始的時候,他們那一群老鄰居卻還以為是廖家最幸福的時候,多少人人前背後地羨慕著他們。
黃傑冷冷地看著這個男人,心裏有一瞬間真想捏死他。
一直看他哭得眼淚鼻涕都混在了一起,滿心的厭惡裏才漸漸地升上來一絲同情。大概是因為黃傑沒再出聲,廖明亮也漸漸地不敢再說話。他一直哭到黃傑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黃傑以為,這就是懺悔了。也許不是合格的懺悔,但總算是一個開端。
怪隻怪那個時候的他實在不了解這種人。他們可以哭起來的時候撕心裂肺,然後繼續往死裏打他們至親至愛的人。有些人甚至可以將人打得半死不活,忽然一下子醒過來又抱住人哭得昏天黑地,然後又因為一些常人看來根本不成為理由的理由再次毆打……如此循環。
不要以為他們哭得時候是假裝的。恰恰相反,每一滴眼淚都是真的。真得就好像他們打人打出來的每一滴血。
這矛盾就像是一個怪物,總會在一些人的身上暴露出來。
可惜那個時候的黃傑並不懂得這些,於是做出了讓他後悔一生的決定:他同意讓廖小喬回家了。
這天晚上,又輪到黃傑值班。淩晨一點多正是容易犯睏的時候。空調又開得暖哄哄的,黃傑和當班的同事不由得一起打起了瞌睡。正有一半兒入了夢鄉,手機忽然尖銳地響起來。嚇得他連忙睜大眼睛。
半清不醒地接起電話後,傳來的卻是廖小喬壓抑而顫抖的哭聲。
黃傑打了一個寒顫,登時抓回所有的魂魄:小喬?小喬嗎?
黃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高起來,惹得旁邊的同事揉了揉眼睛,困難地看過來。便連忙拿著手機到辦公室外麵說。
廖小喬的情緒混亂得一塌糊塗,連哭聲都很含混,黃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她稍微控製住自己的情緒。但是她說清楚的第一句話,就讓黃傑的心髒差點兒停止跳動。
我……我殺人了。廖小喬害怕極了,我把我爸爸給殺了。
黃傑找了一個借口離開了派出所。雖然這不符合規定,但實際值班的時候,同事們經常互相掩護、互相幫忙。
他騎著自行車,一路頂著深夜的寒風趕到廖小喬家樓下。幸好那時候的小區都是開放式的,沒有門衛,也沒有保安。他盡量放輕腳步不吵醒鄰居,又盡可能迅速地找到廖家。
來開門的正是廖小喬自己。第一眼看到廖小喬就嚇得黃傑脊背都冷了。女孩的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連一點點眼白都看不出來了,可怕得像女鬼一樣。蒼白的臉上還有交疊的五指印,脖子上一圈很深很深的勒痕。
廖小喬一看見他的時候就崩潰了。黃傑連忙進屋,把她連人帶頭一下子悶進自己的懷裏,將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廖小喬在他的胸口不停地發著抖,哭的聲音一直不大。這並不是她害怕東窗事發,所以才有意地壓低聲音,而是多年來的挨打已經讓她習慣了忍耐。因此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依然本能地忍耐。
廖明亮身體斜扭著躺在地上,臉側向一邊。眼睛閉了起來,幾縷鮮紅的血從他頭上彎彎曲曲地流下額頭,糊到眼皮子上。他的身邊有一條像蛇一樣蜷曲著的藍色絲帶,還倒著一隻大鵬展翅的金屬裝飾品,裝飾品的底座上染滿了鮮血。
廖小喬說,本來還是好好兒的。從她進這個家門開始,她爸對她還挺好的,還特地去買了菜,帶了一瓶二鍋頭。可是吃飯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廖小喬,還是把酒收起來了。廖小喬要動手做飯,廖明亮也沒讓,自己親手炒了兩個菜,又煮了一個西紅柿蛋湯。父女倆圍著一張小小的飯桌,把菜和飯全吃完了。廖明亮還問廖小喬在學校裏過得習慣不習慣。
然後便像以前一樣,各歸各房。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廖小喬睡到半夜,忽然就被廖明亮揪著頭發拖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