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問出口,才覺得不太好。讓他陪她回來看什麼?看那樣一個家?那樣一個爸爸嗎?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一陣。
廖小喬忽然輕聲地道:我跟他鬧矛盾了。
黃傑微微一驚:啊?
廖小喬捧著那熱氣騰騰的杯子,卻還是很冷似的:都是我不好。
黃傑慢慢地坐到她的身旁:怎麼回事?
廖小喬隻顧低著頭,眼睛定定地看著茶杯不停冒出來的熱氣: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的,我這個人很不討人喜歡。他對我已經很好了。
黃傑沒有料到是這樣令人沮喪的事。剛剛還在心頭的驚喜就在廖小喬的輕聲低語裏,無可避免地冷卻了。年輕人的事他不怎麼懂。女兒從小就很省心,樣樣靠自己。兒子雖然頑皮,卻沒有在和人相處的事情上出過問題。所以就算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黃傑也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
他想來想去,能想到的也就是一些最淺顯的想法。
是不是,他和別的女孩子好上了?他問。
廖小喬吃了一驚,連忙抬頭看著他,好像他就不該這麼想:不是的。他不是那種人。忽然又低低地轉回了頭,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睛,其實他沒有女朋友。我也不是他的女朋友。
黃傑問她經過。廖小喬自己也講不清,講了幾句,便有些心灰意懶似地搖了搖頭。雖然臉上仍然是木然的模樣,可是眼睛裏卻悄悄地含了淚水。
黃傑:小喬,別想得太嚴重了。人跟人之間吵兩句,鬧一鬧其實都是正常的。
廖小喬又驚又疑地重新看向他。黃傑知道要讓她明白這種一般人根本就不用解釋的事,真的很困難。他到現在都不敢問,她媽媽為什麼要自殺?盡管他心裏一直都認為,一定是因為不堪忍受廖明亮的毆打。任何會讓廖小喬想起那些可怕虐待的話,他都不敢提。
她從小就見慣了廖明亮的辱罵,在她心目中,辱罵就是毆打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對她來說,吵兩句,鬧一鬧……就是很嚴重的。
黃傑隻好道:別想了,等你放完假回去,他一定又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好了。
廖小喬將信將疑地問:是嗎?
黃傑笑著拍拍她的頭:肯定的。你總該記得你小時候,跟你小濤哥哥一起玩,多少次他把你弄哭了,你氣得說以後再也不跟他玩了,可是後來你不是還是找他玩兒了嗎?
廖小喬怔了一會兒,很緩慢地,才想起那些久遠的、還算正常的記憶。她好像有點兒明白了,點了一下頭。
黃傑看一眼放在她另一邊的行李:你還沒回家?
廖小喬有點兒瑟縮地又點了一下頭。
黃傑靜了一下,沒怎麼為難就有了主意:到伯伯家吧。
廖小喬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黑色的眼珠不那麼木然了。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是回家吧。上學這一年多,我一次也沒跟我爸聯係過。
黃傑心想,經過這一年多,也許廖明亮也會好很多了。期間他去見過那個男人幾次,聽鄰居們說,他已經不怎麼喝酒了,也很久沒有再換工作。以黃傑親眼所見,廖明亮確實有點兒人形了,起碼胡子刮得還算幹淨,頭發也剃成了利落的小平頭,跟他說話的時候神智是清醒的。
廖明亮似乎對那次當著他的麵打了女兒的醉酒行為還是記得的。每次看見他的時候,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就躲閃開去。說不上兩句就莫名其妙地停住,然後又自覺尷尬似的,幹幹地笑一笑。
黃傑也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開始是不知道怎麼說廖明亮,後來幹脆也不操這個心,單刀直入地問出來:你怎麼下得了手!那可是你的親閨女!
廖明亮的臉色一下子僵硬了。幹幹的笑容在臉上勉強地又維持了一秒鍾,很快就像牆上老舊而醜陋的牆紙,自己剝落了。他忽然抱住自己的頭,噫的一聲就怪腔怪調地哭了起來。
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其實每次回過神來,看女兒那個樣子,他也心疼。可是就是控製不了自己的脾氣。
聽得黃傑本能地皺起了眉頭:你說你,本來多好的一個家,老婆賢惠,女兒又乖。你說你究竟為什麼打得下手。你原來不是挺好的嗎?又接送女兒,還會給老婆送飯……
提起死去的老婆,廖明亮哭得更厲害了。
他說:他也不想的。一開始真不是有意的。那時候,單位的效益下降了,他也是心煩。偏偏老婆的水果攤子倒是越做越紅火了,那些人老是說些不鹹不淡的話……你說,哪個男人願意給人說靠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