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丁浩然一個人坐在門口看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人也來了,站在他身邊好一會兒,丁浩然才發覺。看到那對父子很高興地拍了拍雪人,一起回到家裏去,那個人便也蹲下來。那身昂貴的衣服拖在雪地裏,也不管。他摘掉手套,抓了幾把雪,有些笨拙地團出一個不知道是熊還是兔子的小怪物,捧在手裏送給丁浩然。
丁浩然雙手接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就將小怪物狠狠地扔在了雪地裏。他轉頭跑回屋子裏。可是在屋子裏的時候,卻又忍不住偷偷從玻璃窗向外看。那個人依然還是蹲在雪地裏的模樣,一動不動地,好像還在麵對著曾經坐在那裏的他。
不可否認的是,在收到那個不知名的小怪物時,其實心裏還是高興的。
明明還是高興的。
丁浩然也知道自己對於那個人的執拗近似於無情、殘酷,雖然還不能說毫無理由,但肯定是不充分的。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任人魚肉的角色。在他的商業擴張當中,多的是人家被逼得走投無路、一無所有。但是他既不曾逼迫過父親,更不曾逼迫過母親。相反的,他是給過他們那個家最多幫助的人。
從自己的內心深處,丁浩然根本就很明白,在父親和母親的悲劇裏,那個人也可以算是一個受害者。
這些天,他總是不停地回想起以前。一會兒想起父親,一會兒想起那個人。一開始,他們會在他的腦海裏交替出現,漸漸地,就變得混亂起來。雖然才短短的幾天,但是回憶的次數比以前幾年加起來都多。
漲得他的大腦像沸騰似地疼。
丁浩然痛苦地皺著眉頭,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冷不丁卻聽有人在叫他。
“丁醫生,丁醫生。”
猛一抬頭,就看見路佳竟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麵前。一臉關心地問:“你不舒服嗎?”
丁浩然忙收回手,敷衍道:“沒有。”又問,“什麼事?”
聽他一問,路佳不覺愁眉苦臉起來。
丁浩然便一下子明白過來,這些日子,這也不是第一回了。便疲憊並著了然地問:“他又不肯吃東西?”
路佳為難地點了點頭:“我們怎麼喂,他就是不肯張嘴。他隻吃你喂的東西。”
丁浩然微微別過去臉:“那就讓主治醫生給他打營養針。”
路佳輕輕一驚:“丁醫生……”
丁浩然:“快去。”
路佳在他麵前又躊躇了一會兒,見他頭也不抬,正眼也不瞧,隻好磨磨蹭蹭地轉了身。一步三挪地走到辦公室門口,正想狠心出去,忽然又聽到了丁浩然的聲音。
“等等。”
丁樹海微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半邊臉很無力地癱著。即使他現在沒做什麼表情,也很容易讓人看出來,他沒有說話的欲望。保姆還算忠於職守,雖然這些天他一直不配合,她還是每天都帶著精心烹飪的菜肴來服侍他。
“丁先生,你還是吃點兒吧。”保姆一手端著一碗魚湯,一手小心地舀了一勺子,“就是不吃,也該喝點兒湯。這樣才好得快。”
丁樹海還是沒動。他是半身不遂了,腦子可沒不遂。什麼叫好?也許他努力地做些複健,一年半載後,大概可以歪著身子、抖著手坐在輪椅上讓人推出去曬曬太陽。但是永遠也不可能回到以前可以兩條腿走路、吃東西不會流口水的樣子了。
複健。嗬。
他在心裏笑,臉上仍然不露出一點兒表情。他不是早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三十年前,他就陪著蘇清芳押錯寶。為此,他幾乎失去了所有自己在乎的珍寶。事到如今,他哪裏還有資本再押一次。
盲目的樂觀實在比清醒的放棄更可悲。
“丁先生……”
麵對著他貫徹始終的沉默,保姆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可是她又不忍心就這樣走開,隻好徒勞地端著碗守在病床前。
丁樹海想對她說,你大可以走了。她勞動,他給錢。她對得起他付的工資了。也是時候,該去找下家了。可是他又覺得,即使自己開口,恐怕也很難發出讓她聽得懂的聲音。
便索性閉上了眼睛。
又靜了一會兒,保姆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