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以為他是一個溫和穩重的好心腸,卻突然在李天成最需要安慰的時刻,陡然丟出這樣一句可算是無情、殘忍的話。
雷諾啊雷諾,他不由得轉過身子,正正地看住了他: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就算這還是在對李天成的調查取證當中,他也沒辦法克製住自己,先將注意力投射到雷諾身上了。
“什麼見客戶,什麼工作忙,什麼身體不舒服……全部都是借口。”而雷諾絲毫也不介意被汪輝注視,因為他的視線也全部膠著在了和他對麵的李天成身上,“其實全部都是因為你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你總以為她會永遠在你身邊,隻要你想見,隨時都可以見到。就算這一個小時見不到,下一個小時也可以;就算今天見不到,明天也可以。因為她總是在你身邊,所以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就像空氣,就像水一樣,永遠都是觸手可及的,不必緊張,不懂得珍惜。”
“可是你不知道她其實也是會消失的。可以消失得毫無預兆、毫無蹤跡……”
“她不會再要你陪著她。她不會在你答應她的小小要求時,就高興得眼睛發光。她更不會在你又一次說話不算數的時候,委委屈屈地低著頭,卻還要懂事地說,沒關係……”
“沒有了,都沒有了……”
雷諾的眼淚一直流到了嘴裏,隻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多麼的苦澀。他終於說不下去了,低了頭不停地落淚。他不曾哭出聲音,隻是偶爾發出兩聲哽咽。兩隻手在膝頭捏成了拳頭,捏得那麼緊。
隻有在這時,才從他偏瘦的身體和不停顫抖的眼睫裏,泄露一些孩子氣的軟弱。
李天成看著那個眼睛通紅,還在拚命咬著嘴唇想要忍耐的年輕警察,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他小小的年紀就會有超出常人的能力。
這個世界在某些方麵會出奇地公正。
想要獲得就必須付出代價。
擁有了超出常人的能力,就必然背負起超出常人的折磨。
雖然和這個叫雷諾的警察才認識不過半小時,他卻開始覺得,也許能被他看穿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這一刻,雖然他的心也一起痛著,卻也得到了一種難得的釋放。
一個是調查者,一個是被調查者,在這兩個本該是對手的人的共鳴中,汪輝反倒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他一時之間插不上話,隻好不是滋味地閉著嘴巴。
最後還是雷諾自己又抬起頭來。他似乎還是努力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眼睛依然紅著,但麵容不再那樣痛苦得皺起來,隻剩下一種隱約的暗淡埋藏在眼睛的深處。
“可是你還有希望。你還有你深愛的妻子,你們可以一起照顧她。現在就是你該陪在她們身邊的時候了。”
“你已經丟失很多了,千萬不要,”雷諾說,“千萬不要連這最後一點兒剩下的,都沒有了。不要等到真地什麼也沒有了,就連後悔也會變得多餘。”
李天成長時間地看著雷諾,沉默了。
眨眼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汪輝本來就食量大,早上又隻吃了一包方便麵,這會兒已然餓得前胸貼後背。從天成廣告公司出來後,他還沒敢跟雷諾講過話。雷諾也無情無緒地坐在副駕駛座。雖然整個人徹底平靜下來了,但是還是會有一種不便去打擾的感覺。
這種小孩真是讓人棘手。
汪輝在心裏暗暗嘖了一聲。拿他當孩子吧,很多事兒,他分明比他這個大老爺們兒看得清。拿他當大人吧,唉,對著這麼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這麼一副小身板兒,怎麼當?
這邊腦子在費力地動著,肚子也很應景地發出咕嚕嚕好長一串聲響。
雷諾終於從入定似的沉靜裏動了一下,微微愕然地看一眼汪輝的肚子,才看上他本人。
汪輝也怪不好意思,嘿嘿一咧嘴,正好拿這個打破僵局:“要不咱們先去墊墊肚子,再去盧薇薇家吧?”
雷諾想了想:“嗯。反正今天是星期六,很多人都會放假的。”
汪輝立刻將車子一打:“好咧。哥帶你去吃家好的!”
汪輝說的好地方是一家麵館。店麵很老舊簡單,但並不破損髒汙。座無虛席,還有不少客人排隊排出了店外。菜單就貼在窗玻璃上,很簡單隻有四樣,陽春麵,青菜麵,雞蛋麵,再加一個醬牛肉麵。
汪輝問:“我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雷諾點了一下頭。
汪輝笑道:“別看這家館子不起眼,咱們本地人都知道,‘梁奶奶麵’,誰沒吃過?我小時候經常跟我爸媽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