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 陽曆年(三)(2 / 2)

看看時間不早,郭達開便起身要走。

林建軍挽留道:“你也在這兒睡吧,”看看已經打起呼嚕的汪輝,笑得直搖頭,“就委屈你跟這臭小子擠一宿。”

郭達開嫌惡地瞥一眼汪輝:“算了吧。我寧可回去。”

吳玉芬也勸道:“你愛人也去看你兒子去了,你回去也是一個人。”郭達開的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元旦不回來。他愛人想兒子,請了假今天一早走了。

林建軍又道:“沒這兩個小的,咱們兩個老的再慢慢喝點兒,說說話。”

郭達開看看林建軍,還是坐下了。

吳玉芬回頭又炒了一盤香蔥雞蛋,知道他倆有話說,放下菜就到房裏看電視去了。

林建軍到櫥櫃底下摸出一瓶酒,添幾分小心放到桌上。白瓷酒瓶是仿古設計,做得還挺精致。郭達開拿起來一看,是瓶80年產的老酒,不由得眼睛一睜,笑著謔了一聲。

林建軍笑著朝汪輝一努嘴:“這酒我可舍不得拿給這小子喝。他吃什麼都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

郭達開也嗬嗬直笑。

酒果然是陳的香。林建軍才把瓶塞子打開,一股特別醇厚的香味就飄了出來。林建軍拿起酒瓶輕輕一晃,那香氣更是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地在空氣裏蕩漾開來,惹得他跟郭達開幾乎頭靠頭湊上來,一起深深聞了一口。

倒出來的酒是微黃的,有點兒像是琥珀一樣,似乎連那水聲都不一樣。

兩個人端起各自的酒杯,先輕輕碰一下,呷了一口,然後很舒服地歎出一聲。

郭達開看看杯裏的酒:“真是好酒啊!香!厚!”

林建軍這回隻是笑笑,卻不再接上了。郭達開就知道,他這是準備說正事了。

“老郭啊,”林建軍忽然低低地問,“你有五十二了吧?”

郭達開哼地一笑:“虛歲都快五十四了。”忽然又想起,“你今年五十歲沒做啊。”見林建軍笑,又道,“也好,明年整整五十,一定要做一下。”看一眼放在一旁的座鍾,已經指向十一點了,“今年也就剩下一個小時了。唉,這時間過的。”

林建軍:“你帶的那兩個徒弟,有沒有合用的?”

郭達開:“還行吧。現在的孩子,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咯!”便知道林建軍是想跟他談接班人的事,“你呢?”

林建軍抿著嘴不說話,低頭又慢慢地呷了一口酒。

郭達開心裏就有點兒預感。以往說起這個話,林建軍基本就要說汪輝。現在不說了,就是有變化了。他一下子想起雷諾。說實話,以他對林建軍的了解,早就從林建軍如何對待雷諾裏,多多少少感覺到一些了。

郭達開便也低低地道:“你不會……真想帶小雷吧?”

林建軍抬頭看他:“不行?”

郭達開想想:“年紀還是太小了。你頂多再幹個兩三年,還不退?你想幹,精力也跟不上了啊。”

林建軍笑了。郭達開隻說年紀太小,卻不說別的。

“這麼說,你也覺得他是塊好料?”

郭達開沉默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看一眼汪輝:“我又不是瞎子。他跟那臭小子在一塊兒,還不是高下立現。”

林建軍又不想太貶低汪輝。畢竟汪輝跟著他也有好幾年了。雖然他時不時就愛犯渾,但對他,包括對郭達開,都是打從心眼兒裏敬重的。歎一口氣道:“他啊,要是換個脾氣,倒也不止是現在這樣。”

郭達開一下子就笑了:“換個脾氣就不是汪輝嘍!”也喝一口小酒,“我還是那句話,狗改不了吃屎。”

林建軍忍不住跟著輕笑出聲,又有些頭痛地摸摸腦門。

郭達開:“反正我是不操那麼多心了。實話跟你說,我明年不退,後年肯定退。人老了,一年跟一年不能比。以前做解剖,一站就幾個小時。現在呢,站上一個小時就頭昏脖子硬。一般都放手讓他們小的上,我在一旁看看就行了。”和林建軍碰一下,“而且,我兒子大學就畢業了。他那個學校還不錯,找個工作不是難事,我就等著他養我了。”

說到兒子,郭達開常年一板一眼的麵容上,也情不自禁地泛起一層柔和的光彩。

但隻一會兒,他便驚覺地抬起頭,恰恰看到林建軍的眼神一黯。郭達開拿著酒杯的手頓時停住了。

林建軍笑道:“沒事。”拿起酒瓶幫郭達開和自己再添一些酒,“你兒子有出息,我也高興。”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