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閉著眼睛喃喃地道:“媽,我真累……”
吳玉芬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再也不動了,連眼淚也停止了,才肯定他是真地又睡過去了。便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手裏抽出來,幫他掖好被子。
她站在床前看一會兒,自己也抹一把眼淚。
一轉頭,就看見林建軍和郭達開不知什麼時候,也一起默默地站在門外。
這一夜便過得平靜而又難熬。外麵客廳裏,隻有汪輝的呼嚕打得挺歡快。
林建軍躺在床上聽見妻子翻來覆去好幾遍,連歎息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他知道,她是怕吵醒他。
不知道妻子是第幾遍翻身,他終於伸手悄悄握住她一隻手。靜了一會兒,隻是淡淡地道:“睡吧。”
吳玉芬停很久,才長長歎息著,嗯了一聲。
第二天起來,郭達開的眼睛裏全是紅絲,正拉長著臉踢汪輝,怪他呼嚕打得山響,害得他一晚上沒睡好。一眼看見林建軍和吳玉芬出來,都是心照不宣地神色一淡。
汪輝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宿醉後的頭昏胃抽筋,讓他連躲也不會躲,生生受了郭達開遷怒的好幾腳。
隻有雷諾神清氣爽,老早就醒了,連被子、床褥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吳玉芬問他們:“想吃什麼?做點兒清淡的吧?”
大家一致要求喝粥。
喝粥的時候,汪輝就老看見雷諾心情很好似的,微微翹著嘴角,便問道:“不就是喝個粥嗎?高興成這樣?”
雷諾起先不好意思說,架不住汪輝又問兩三遍,自己也有點兒忍不住,便還是抿著嘴笑出來:“我昨天晚上,好像夢見我媽了。”
汪輝一怔,便也高興起來:“是嗎,都說什麼了?”
雷諾想想,雖然閃過一絲遺憾,但終究還是高興:“記不起來了,反正說了很多話。”
三個老的默默低頭吃飯。隻有汪輝傻瓜似地和雷諾一起高興。
閑話也沒說多少。幾個人著急忙慌地吃完飯,又趕著回局裏。林建軍最後一個出門。
吳玉芬忽然把他拉住,說:“以後多讓小雷來咱家吃飯。”
林建軍笑笑:“嗯。”
他們是沒孩子的爹娘,他是沒爹娘的孩子。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元旦怎麼說也是一個大假,各家各戶都要自己犒勞自己一下。
許多老人一大早起來,多買一些菜,準備迎接孩子們回家聚一聚。城東的老菜場平時就熱鬧,今天更是比平時還要熱鬧好幾倍。一眼望去,滿滿的都是人,你挎著籃子,我拎著袋子,多走一步都難。商販們有的舉著魚,有的捧著菜,有的兜著蝦,扯足了嗓門都說自己的貨色最新鮮。惹得老頭子老太太們這也看看,那也瞧瞧。
裏麵就有一位再普通不過的老太太。她也和別人一樣,雖然擠得步履艱難,卻仍堆得滿臉的笑。昨天就接到電話,今天一家人要吃一頓團圓飯。她昨晚就在盤算,小孫女喜歡糖醋排骨,一定要打兩斤黑豬排骨。現在到處都養大白豬,她是不喜歡給孩子吃那個,一股腥騷味。還是黑豬肉香。
她來得其實不晚,可是今天人實在太多了,平常一直去的那家肉鋪黑豬肉早就賣光了。她隻好再問別家看看。好不容易擠到一家,還剩不到一斤,肉也還有一塊。她想,有也總比沒有的好,連忙要了。就是她掏錢的工夫,那邊又擠來一個老頭子要買,慌得她連忙把錢往肉案上一扔,說再來一斤五花肉。缺的一斤糖醋排骨用一斤紅燒肉補上,小孫女也一樣喜歡吧。
老頭子看看肉也要被她拿去,不幹了。最後老板陪著笑臉,和他們一起協商,排骨就歸老太太,肉還歸老頭子,每人再多切一片豬肝,送把小蔥,回頭汆個蛋花豬肝湯喝。
其他的菜都買到了。還在旁邊的小超市買了一板娃哈哈的酸奶飲料。
就是回家的路上不免想起那塊肉,怨自己下手不夠快。早一步,肉和排骨就都是她的了,好讓小孫女吃個痛快。
她這裏貼著路邊走,一不留神,腳下跘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還好,踉蹌了一下仍是站住了。回頭一看,卻是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紅色半透明塑料袋。那塑料袋正是菜場裏頭最常見到的。
老太太連忙又上前一步,原來是紮得好好的一包肉。當時心裏就是一熱:肯定是別人掉的。
左右一看,也沒人注意,立時起了貪便宜的念頭。她一把拎起來,手裏一掂,還挺沉,少說也有兩斤。
老太太嘴一咧,止不住地眉花眼笑起來。沒買到一斤肉,倒白撿了兩斤肉。越想越覺得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