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想要那個畜生死。死在他自己的手裏。
林建軍輕輕地吸了一口冷氣。現在的雷諾,讓他想起那時的自己。
幸運的是,他沒有雷諾那樣過人的能力。即便他當時使用了一些不甚光彩的手段,也並沒有找到那個畜生,才迫使他冷卻下來。
可是雷諾呢?
一旦雷諾放棄了心裏麵的那道底線,就沒有人能夠阻止他了。
林建軍不能讓雷諾變成那樣。
“你以為,隻要能抓到凶手就行了嗎?”他沉沉地看著雷諾,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雷諾的眼神微微一閃,透露出懷疑。
林建軍:“在抓到梁家寬以前,我一直認為隻要能抓到殺死君君的凶手,我就能得到解脫,一切都可以變好。”
雷諾:“不是這樣嗎?”
林建軍:“剛抓到梁家寬的時候,我也以為我得到解脫了。因為那一刻,就像多年來壓在我身上的所有負擔一下子都沒有了,那麼輕鬆……輕鬆得好像可以再也沒有遺憾。”
雷諾:“……”
“直到某一個時刻,忽然發現,君君的房間依然是空的,”林建軍疲憊的眼睛裏泛起薄薄的水花,“吃飯的時候,也依然隻有我們兩老口。走在樓道裏,忽然聽到別人家的孩子叫爸爸,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一愣……”
雷諾知道那種感覺。他隻是不知道,抓到了凶手,依然會如此。
林建軍:“抓到凶手,的確可以得到慰藉,但不會再有更多了……”
“走掉的人不會再回來,過去的時光不會再重現……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林建軍看著雷諾:“我不能說這樣的慰藉就不需要了,但真值得不惜一切代價去追尋嗎?”
“我也曾經想過,”林建軍吃力地說著,“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抓到凶手,甚至可以親手殺了他,但是需要犧牲我自己。我會怎麼做?”
“一開始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就算犧牲自己也無所謂。”
“可後來,我又改變了想法。因為我想到了你們的吳姨。沒有我她不會活不下去,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但是她會很傷心。”
“然後,我又想到了老郭、汪輝、沙國雄、李亮……隊裏的每一個人。”
“我怎麼忍心讓他們傷心呢?難道最知道傷心是什麼滋味的,不就是我嗎?”
“再後來,我又想,如果讓凶手償命的代價,是要犧牲你們的吳姨,或者是隊裏的任何一個人呢?”
“我做不到。”
“失去的已經失去,為什麼還要讓自己失去更多?”
“不會的,”雷諾終於開口辯白,“隻要做好萬全的保障,就不會。”
林建軍微微愕然了一會兒,才既苦澀又無奈地淡淡一笑:“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萬全的保障。”
“敢說這種話,簡直傲慢得近乎愚蠢。”
“哪怕你前麵成功了一千次,也不能代表第一千零一次就會成功。”
“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情況每時每刻都在變,永遠都會有突發狀況,你不可能完全重現相同的情況、相同的條件,那你要怎麼保證結果一定如你所料?”
“就算結果真如你所料,可為什麼要一開始就將你在乎的人置於險境?”
雷諾的眼神一閃。
林建軍忽然想到了什麼:“或者……你並沒有那麼在乎她?”
雷諾猛然吃了一驚。
心底裏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想忽略的陰暗角落,被林建軍尖銳地揭露開來。
林建軍也因為雷諾的這一驚,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個“她”指的是誰。
“你不覺得這樣對她很不公平嗎?”林建軍問。
雷諾的眼神躲開了。
林建軍:“這樣的結局,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嗎?”
“一個孕婦,被她的親人亂刀捅死……”
一想起那個女人和梁家安,雷諾剛剛有些動搖的眼神又冰冷下來:“他們都是咎由自取。”
林建軍不禁心口一涼,整個人都怔住了。他不敢相信雷諾會說出這種話。他張著嘴,嘴唇發著抖,遲了好幾拍才困難地問出來:“你說什麼?”
雷諾的眼神不再躲避,而是正大光明地對接上林建軍的,森冷地道:“我隻看到兩個凶手。”
林建軍的喉嚨裏就像被生生地塞進了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冰塊,又冷又硬。不僅塞得他連一點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差點兒連氣都喘不上來了。